沈鹤朝眸中厉色太甚,闻霁被他盯得只觉发毛,轻轻按了按右手,勉力维持着笑意。
“殿下何出此言?”
“呵,”沈鹤朝轻嗤一声,眸中暗色褪去,直起身子定定看着他,“闻氏本家在元峺,是也不是?”
闻霁一愣,神色渐冷了下去,按着右手的左手下意识的松开,“殿下何出此言?”
“何必装傻?”沈鹤朝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点了点桌案,“在本王挑明之前,希望闻家主能给出足够的诚意。”
说着,沈鹤朝向后靠去,眼帘微垂,右手三指拢着左手食指,自指根一下一下划到指尖,“否则,这场交易,你我怕是做不成了。”
“殿下说笑了,”闻霁颔首,面上笑意不改,手却握了握,“闻氏百年前,的确是在元峺没错。”
说着,闻霁抬眼瞧了瞧沈鹤朝的神色,却见他神色平静温和,见他看去,眉梢微挑,示意他继续。
“虽如今在漠阳已有百年,可我闻氏一族根基到底是在元峺,即便是不在那处,也容不得那处这般遭人践踏。”
“况且,”闻霁顿了顿,“族中几位长老对此事颇为在意,若能在百年前归乡,魂归故里,也算是一桩善事。”
“是吗?”沈鹤朝反问道,神色冷了些,“闻家主,只这两句要说?”
不待他开口,沈鹤朝便是又道,“舟衡,送客。”
垂眸立于一旁的舟衡闻言便要上前来,闻霁脸色一僵,忙抬手止住他,“殿下……”
“闻家主如今,处境却也并不多好啊,”沈鹤朝讽刺的笑着,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手指一动,便将茶杯反扣在桌案上,“闻氏一族与你一般年纪有所成的小辈多的很,以他们之才,怕不会愿意一生被你压在下头。”
“你要夺元峺,是为了族中与元老的支持,是为了坐稳你这个家主的位置,是也不是?”
闻霁指甲嵌入手心,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半晌,迟疑道,“是。”
“不如,先说说你的条件和……筹码。”沈鹤朝看着他,开口道。
“漠阳沃野千里,闻氏一族百余年在那处,到底有几分底蕴,若殿下愿意,”闻霁扯开一抹笑,抬手将那茶杯翻了过来,“任凭差遣。”
“元峺乱了这些年,如今朝廷能有些许管制,官匪两相安已然是不易,这一路埋葬的多少枯骨,还不够你退避?”沈鹤朝笑着又将茶杯扣了回去,但这回却没松开手,“或者说,你有万全之策?”
闻霁垂眸,“并无。”
“呵,”沈鹤朝没忍住嗤笑一声,开口时语气中尽是讽刺的意味,“既无万全之策,这天下黎民,又缘何做你手中刃,平白多添死伤。”
“若真这般贸然动手,又置元峺百姓于何地,仗打起来了,遭殃的,可不是你我。”
“殿下竟是心系黎民之人,”闻霁垂首,半晌,“当年大周皇室为了那几日安宁将元峺拱手相让致使如今这般局面,谁能料到沈氏后人竟有你这般硬气的。”
“殿下,”闻霁正色道,“元峺多年来一直是朝廷心病,若非在諭阳境内,南聿缙安的皇帝怕也都想要这份可传于万世的功绩,殿下若可得这功绩哪怕只万分之一,便比常人更多几分把握坐上那位子。”
沈鹤朝看着他,却是绽开一抹笑。
“闻家主说的在理,但,还不够。”
说着,沈鹤朝抬了抬手,掌心向上指尖朝着他,笑道,“何不继续?”
顿了顿,沈鹤朝又是道,“也好让本王瞧瞧,闻家主不远千里赶来见我,究竟手握如何底牌,又有多少把握,能够这般不留后路。”
今日闻霁与他相见,可谓赌上了闻氏一族的后路,倘若没能谈成,他也绝不会放任闻氏这般势力落入他人手中。
若闻霁手中的筹码没能让他满意,他们之间的关系,可就算不上交易了。
到那时,闻霁若还想坐稳这家主之位,便只能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了。
“百年来,闻氏皆对元峺有所布置,到如今,哪怕算不得什么,可只要哪怕一人在元峺有些许势力与了解,朝廷出兵便又会多一份胜算。”
“哪般势力?”沈鹤朝倾身追问,“街边的贩夫走卒,朝廷官吏,亦或是山寨土匪,闻家主不说清楚些,本王很难不觉得,这是在唬我。”
“揖月阁,綦风寨,如此,殿下可满意?”
元峺这般乱象丛生之地,各路势力鱼龙混杂,揖月阁便可谓是那处万事通一般所在,天下消息,无论多么贵重难得,在那处便都与金银财物相等。
至于綦风寨——
元峺山匪横行,山寨林立,这綦风寨便是其中之一。
能让他侧目的,怎会是小打小闹。
“最最要紧的,”闻霁声音低了低,又是道,“朝廷管制不足,山匪日益猖獗,那处百姓受这般欺压百余年,殿下这般心系黎民之人,该不会选择袖手旁观才是。”
“既如此——”
闻霁伸出手,沈鹤朝笑着挑眉,握着茶杯的手松开抬起,下一刻,便见闻霁指尖微动,那茶杯便是冲出桌案落在地上碎开。
铮——
沈鹤朝向后靠了靠,看着地上的碎瓷片意味不明的笑了笑,摊了摊手,语气无奈,“闻家主,欠本王一套茶具。”
闻霁起身踩在那上头,衣裳长摆将碎瓷遮去大半。
他躬身行礼,头却抬起,直直看向沈鹤朝。
“臣,必百倍奉还。”
“那闻家主便先拿出诚意来吧。”沈鹤朝起身扶起他,“你所谓的安排到底如何,所谓眼线又是否可信,是否可用,可并非你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
“殿下说的在理,”闻霁起身,笑了笑,“在下回去便将一切整理成册递上,若殿下有所疑虑,只管查证便是。”
“若殿下无事,在下,便先行告退。”
说完,闻霁躬身,还未等他转身,便又被沈鹤朝叫住。
“若闻家主不介意,可否帮本王一个忙?”
闻霁有些意外,却也只是怔住片刻,便又是换上一副温和笑着的模样。
“殿下不妨说说。”
他笑着道,却并未应下。
“帮我,带人离开这。”
说着,沈鹤朝侧身看向屏风处,闻霁顺着视线看去,却是笑容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