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去见见他吗?”
沈鹤朝看着他,开口。
秦褗一愣,有些木然的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族中长老要我这一月都在寺中祈福。”
“祈的哪门子的福,他们疯了不成?”沈鹤朝皱了皱眉,沉声道。
“为父亲母亲祈福,”秦褗垂下眼帘,只觉可笑,“也为了去去晦气,不日还朝,他们叫我到寺中去,莫将晦气带到陛下身边去。”
“他们疯了你也疯了不成,”沈鹤朝开口,面色不虞,“这般理由,你听着可像话?”
“自然不合情理,”秦褗抬眼,却是笑,“所以,他们觉得我无依无靠只得依靠族中,才敢这般敲打我,告诉我入朝侍奉尽心些,多为族人着想些。”
说着,秦褗面上的笑意渐渐消退,面色阴沉,“也是告诉我,有些事过了就过了,莫再计较。”
沈鹤朝闻言,心头一震,不待他开口,便听秦褗又道,“他们迫害我母亲至此,却要我不计较。”
“真真是,痴心妄想。”
“你往后行事小心些,”沈鹤朝多少也知晓些秦氏如何,虽是怒极,却也知晓,这般短的时间内,他能做些手脚动些人,却不可能扳倒这般辉煌百年的宗族,“若有消息便传于我,至于这些——”
看着手中书册,沈鹤朝顿了顿,“我会遣人调查,你护好自己,秦汶現官场浸淫这些年绝不好对付,若真对上,你绝无胜算。”
“你可记得,宋荀?”颔首应下,秦褗又是开口。
“宋荀?”
沈鹤朝觉得这名字颇有些熟悉,半晌道,“宋家二爷?“
“是。“
“他怎么了?“沈鹤朝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对这位倒是有几分兴趣。
秦褗摇了摇头,道,“我不确定……你可以遣人去一趟温宁——那处,可还是高远召?”
见沈鹤朝颔首,秦褗接着道,“这两位与秦汶現似乎有些来往,其余的,我便不知了。“
这两位——手握重镇的将军,朝廷文臣数一数二的人物——同氏族家主有所来往。
这三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若真牵扯上些什么,怕不是小事。
沈鹤朝手指摩挲着,在心中过了几遍,终于是抬起头。
“此事,你是如何知晓的?”
他并不怀疑秦褗,但此事隐秘,以秦汶現那般谨慎的性子,怕旁人并不太能知晓。
他担忧的,是秦汶現对秦褗有所怀疑算计,想借其手,将他与秦褗一同害了去。
毕竟——一个与族中生了嫌隙的嫡系子弟,一个与秦氏向来未曾交往的皇子,他与秦褗的关系许多年前他们便知晓了,秦汶現如何敢掉以轻心?
“父亲许久前给我传过一封信,听闻他的死讯,我一时恍惚,之后便常常拿出忆旧昔之时,有一日下人不察打翻了茶水,我到时,那信已湿的不成样子。”秦褗说着,眸色沉了沉。
“可待信干了后,字缝中,便又显出字来。”
秦褗垂了垂首,指尖摩挲着,回忆着,“那之后,我便对此多加注意,却没料,还真让我察觉出些异样来。”
“城中严家同高远召有几分姻亲关系,那严家二爷日日去城中清安楼饮酒作乐,秦汶現也去过几次,但每次都是半个时辰便走,我遣人盯了几月,一无所获。”
“他那般人。应当不会去那般地方这般多次才是。”
忆起那几月,秦褗眉头拧了拧,“应当是知晓你来了,这几日他们看我看的格外严些,行动不便,只能拜托你了。”
不待沈鹤朝应声,外头便又传来舟衡的声音。
“殿下,外头有人来,说是要见您。”
秦褗一愣,却见沈鹤朝左手抬起指了指,顺着看去,便瞧见一扇屏风,抬步走到那后头去掩去了身影。
看着秦褗到了后边,沈鹤朝沉声开口,“谁?”
“闻家家主,闻霁。”
“请他进来吧。”府中人多眼杂,舟衡来报必然是已将人引到中厅了,若是让秦褗出去,怕少不得让人瞧见。
所幸屏风后头位置不小,也放着几个杌子,倒也不至于叫他在后头站着。
外头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沈鹤朝起身理了理衣裳,上前一步,正迎上舟衡推开门。
那外头之人见他,忙行礼道,“草民见过岐王殿下。”
“不必多礼。”沈鹤朝上前虚扶起他,接着开口,“闻公子今日专程来此,想来所求不小,何不落座慢谈?”
闻霁在此之前倒从未同他打过交道,一时摸不清他的脾性,见他这般直说也猜不透是玩笑话还是有气,亦或是单纯快言快语?
想着,他又将最后一种舍了去。
皇室出身的快言快语,如何能活到这般时候?
他斟酌着开口,面上笑意不减,“多谢殿下。”
待他落座,沈鹤朝便也跟着坐下。
沈鹤朝乃皇室,闻霁不过一介白衣,沈鹤朝以客礼待他叫他先落座,他却也不敢放肆,只沾着凳子一半。
沈鹤朝将情景收入眼底,落座时往后坐了坐,“近日本王身有不适,久坐难捱,只得靠着椅背,还得劳烦大人往后些,不然,怕多有不便。”
闻霁闻言,对这位岐王殿下的行事与品性却是有了些认识,便也往后坐了坐。
“劳烦。”沈鹤朝笑着,轻声道。
“不若大人先说说,找本王何事吧,”沈鹤朝笑着斟了杯茶,推到他跟前,“若不然,不会几次三番递消息。”
说着,沈鹤朝抿了口茶,笑道,“这般锲而不舍,想来所求不小啊。”
“岐王殿下说话还真是,”字字句句夹枪带棒啊,闻霁心道,却没说出口,面色不改,“透彻。”
“殿下可知晓,元峺?”
“万曲嵩江,千里郢川,这諭阳如今唯一一处匪患猖獗至此,朝廷管制不足的地界,可没有第二处。”沈鹤朝笑道,轻呷了口茶水。
“殿下倒似,对那处多有不满?”闻霁轻笑着开口,试探道。
沈鹤朝觉着好笑,睨了他一眼,坐直了身子,“那群山匪,战乱时还可说世道无奈,落草为寇,如今天下安定,他们倒是占山为王,欺压百姓,如何叫人松快?”
“殿下高义,”闻霁随口奉承了句,“既如此,殿下对那处如今情形这般不满,为何不试着——断了他们的根本,叫他们不得再放肆。”
沈鹤朝似是听见了笑话,神色温和却又带着几分戏谑,“闻公子。”
他眸色深了深,身子向前探了探,直直迎上闻霁的视线。
“别把人当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