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风刮的人生疼,明明这般近了炉子,那人却偏偏觉得寒意爬满全身,动弹不得。
沈行韫见他们这般,低下头自顾自斟了杯茶,“若是不欲家中长辈担心,也还想要这孝顺的名声,便将嘴给本宫管好了,莫逼人给你割了去。”
“呵。”沈行韫原以为没人会再开口,没想到一旁又传来一声轻笑。
她抬眼,便见不远处一人倚墙站着。
他没有入席,一身石涅色长衫,玉冠束发,此刻站在那,神色懒散,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不亮的日光透过叶隙,在他身上落下一片片亮色。
他直起身,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臣林漱玉,拜见殿下。”
林漱玉——林忱。
三岁识礼,七岁成诗,六元及第,十六岁高中状元,如今任上制侍郎。
这位,可当真是个厉害的。
沈行韫看着他,面上不复先前的厉色,只淡淡道,“大人怎的不入席?”
闻言,林忱却是一笑,身子侧了侧,看向徐絜玉的眼中带上几分歉意,“司空府这路在下实在不识得,本想出去瞧瞧,没料到先前走过的路也不记得了,此处好风光醉人,又不小心睡了过去,真真是罪过,还望徐娘子见谅。”
徐絜玉方才便只一味端坐着,那两人口出狂言,沈行韫出言呵斥她也不恼,只自顾自品酒,如今见他行礼,便也起身回礼道,“这是哪里的话,办这宴也不过为了热闹热闹,左右不过图个快活,若真硬拘着人坐在这,岂非本末倒置?”
说罢,她又转过眼看向那两人,淡声开口,“二位也不是孩子,祸从口出这四字,还是该谨记着的。”
那两人被沈行韫喝过之后便只一味惶恐不安,如今也听不进什么,只一味应是。
“今日是本宫逾矩了,”沈行韫朝着徐絜玉欠身,“扰了这宴,望徐小娘子莫要见怪。”
“殿下言重了。”徐絜玉侧身避过那一礼,只道。
“只是……”她拖了长音,又是开口,“今日这般时候少有,各位可否看在我的面子上,将此事压下不谈。”
她说着,笑意浅淡,眸色却沉了沉,“这宴,到底还是要办下去的。”
沈行韫颔首,“自然。”
林忱行了礼,也自寻了个地方坐下。
庭中又是静了下来,徐絜玉默然拿起手中酒杯,笑了笑,“还望诸位莫要介怀,便将此事翻过,玩的尽兴些才是。”
下头静了半晌,又嘈杂了起来,与先前一般无二,只那两人身旁再没了说话的人,只有女使布着菜。
冬日里天黑的快,沈行韫在宴上只一味吃着东西,听着耳边的喧闹声,不知不觉天边已然霞光漫天,日头也快落了。
宴摆在外头若是天色暗着便不大方便,众人便早早地散了。
沈行韫跨过大门,看着徐絜玉的背影,上前几步。
“徐小姐,”她开口,见徐絜玉转身,又是接着道,“今日多有叨扰,还险些乱了这宴,败了兴致,实在是不该。”
说着,她福了福身,“真是对不住了。”
徐絜玉忙回礼,道,“那二人口不择言,便是殿下不开口,臣女也是瞧不下去的。”
说着,她却是笑了笑,眉梢微挑,“真要说来,还得多谢殿下替我做了这恶人。”
闻言,沈行韫不再开口,只是垂眸,半晌才道,“我该走了。”
“今日虽不是什么节,但到底我险些毁了你的宴,”她眉眼低垂,说着,眉心舒展开来,“便祝你岁岁长乐罢。”
徐絜玉眉眼弯了弯,笑意深了深,福身道,“承公主吉言。”
沈行韫颔首,转身离开,徐絜玉在原地看着他上了马车,便收回视线。
岁岁……长乐。
她在心中念着,不知是什么滋味,最后也只是敛了神色,抬起头来。
“殿下。”
沈行韫将将上了马车,便听得外边传来一道声音。
她掀开帘子,便见林忱站在几步外。
林忱见到她,便是躬身道,“臣先时受过岐王殿下嘱托,如今有几样东西给你。”
沈行韫眉心微皱,看向一旁女官,她便上前接过林忱手中的东西。
见东西到了她手上,林忱也不再多待,只是道,“东西送到,臣,便先行一步了。”
沈行韫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开口,“有劳大人了。”
待的人转过街角再不见了踪影,沈行韫才接过他留下的东西。
一个锦囊,一张帕子。
帕子倒没什么特殊的,那锦囊被她打开来,现出里头的东西。
她将东西拿了出来,只看了几眼,神色便是渐渐阴沉了下去。
“从声,”她开口,“回宫。”
——
沈鹤朝坐在桌案前,百无聊赖的拨弄着算盘。
“大人可准备好了?”
魏荆迈步进来的一瞬,便听到了这句话。
“快了,”他道,“再几日便该走了。”
“那本王也该动身了,”沈鹤朝直起身,看着他,“若不然,怕是赶不在你走前回来。”
说着,他站起身,先前那般懒怠之色全不见了踪影,只是手中扇子一开一合,“大人此行,一路小心。”
魏荆看着他,只是沉默,见着他转身开门离开,又将视线移到那算盘上头。
杂乱无章,想来他也没真在算什么东西,打发时间罢了。
这般想着,他却是伸出手将那算盘拿到自己面前,几声算珠碰撞声后,又是变了模样。
“三千两,”他低喃着,唇边勾起一抹诡谲的笑,“怎样吃进去的,便该怎样吐出来才是。”
没用的东西,胆子倒挺大。
沈鹤朝出了门,便径直拐向下榻的那处,刚一进门便早便收拾好的见行礼已然被舟衡拿了出来,人站在旁边,似早料到他要如何。
“消息可来了?”沈鹤朝开口。
“孟少卿知晓了,但没回信来。”
沈鹤朝默了默,在心中算了算日子,了然。
“她也该巡防了,这两日,怕比我还忙些。”
“走吧,”他说着,上前几步,“去下一个地方,赶着些,还能赶在魏蔺之走之前回来。”
“是。”舟衡应声,上前拿过行李。
下一个地方,乃是兖州。
那处与汝临比衡川府来的近些,待去了那处,赶着些,应当能早些解决衡川府之事。
这般想着,沈鹤朝加紧了些,日头落下,天边泛起暗色之时,他便遥遥瞧见了兖州城门。
兖州倒是与平常一般无二,城门大开,人来来往往,也没汝临那般大的阵仗。
沈鹤朝下马,跟着一同排队。
“文碟。”守门的士卒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开口。
沈鹤朝自胸口取出早便收着的文碟递过,那人本也只是随便看一眼,谁料这一眼,却险些将他吓得神魂俱灭。
他猛的跪伏在地,颤声道,“殿下……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望殿下恕罪。”
闻言,一旁的那些人,士卒与入城的百姓跪倒一片。
见他们如此,沈鹤朝只觉头疼,忙将人扶起,“知府大人可在?”
那人此时也不复先前懒散的模样,恭敬回道,“在的,今日有个案子,如今,该还审着的。”
“那便好,”沈鹤朝开口,自他手中接过文碟,“本王自己进去便是。”
“是,是。”那人侧过身,用余光瞧着,直到他的身影转过街角再瞧不见了,这才直起身来。
“什么东西,我呸!”
“真真是狼心狗肺……”
“要我说,谁家碰上这般白眼狼,可算是造了几辈子的孽了。”
“可不是……”
沈鹤朝站在不远处看着周遭乱象,耳边嘈杂声不断。
他走近了些,掩在人群中,看着堂上跪着的三人和上首之人。
萧执,萧衡之。
“大人明察啊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