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恍几日,孟归宁也走了许久了。
哪怕是在冬日,渭京城内亦是日日热闹,沈行韫得了准许出宫赴宴,此刻马车正停在司空府前。
她掀开帘子瞧了眼外头的热闹,理了理衣裙,这才从里头走了出来。
諭阳男女大防并不重,此次乃是司空府小姐徐絜玉办的宴,便也自由她来大门口迎人。
沈行韫不欲张扬,便提前说好只与旁人一般迎她便是,是以此时府前并未有多大阵仗,只是徐絜玉见到她,仍是迎了上来,行礼道。
“臣女问殿下安。”
沈行韫下了马车将她扶起,笑盈盈道,“不必多礼。”
此时大门口仍是人来人往,许是还有许多人未到,徐絜玉本欲先领她进去,却被她婉拒了。
“你今日做东,需得在门口迎着些,若是随我进去了怕是不妥,我便自己进去,多的是下人,还能迷了路不成。”
“多谢殿下,”徐絜玉本也纠结,如今听她这般说便不再多说,只是躬身行礼谢道,“我唤个人来带您进去吧,如今府中忙碌,若有那不长眼的,怕冲撞了您。”
沈行韫笑着点头应下,徐絜玉便转身吩咐了一句,一旁的女使便退了下去,不多时便领了一人来。
“既如此,我便随他去了,”沈行韫看着那个低眉顺眼的仆从,看着徐絜玉弯了弯眉眼,笑道,“你便快些回去招呼人吧,不必如此在意我。”
徐絜玉闻言只笑,福了福身,转身回到门边。
沈行韫站在原地看了看她,将目光收回,看着一旁的仆从,只是开口,“烦请带路。”
司空府乃是陛下亲赐的前朝定国公的府邸,自然大的很,亦是繁华。
莫说其他,便是这弯弯绕绕的回廊,这一条那一条的路,若是没人领着,怕真会走丢了去。
期间多有垂拱上头攀了藤蔓花枝,她瞧着,还有多处攀了凌霄花,想来也是养护的极好,如今尚有稀稀落落的花朵在上头。
世人常道凌霄花意长寿,家中多有,不过也只在前厅,后院倒是少有。
长寿固然看中,可凌霄落子,若是为了这些个虚无缥缈的断了子孙缘,才是真真罪过。
又是过了几道墙,耳边喧闹声渐渐一声高过一声,沈行韫转过瞧见,便见得一派热闹之景。
如今,她也才知晓为何徐絜玉需得专门叫人领她,又为何这一路上都没碰见人。
此次办的曲水流觞宴,主人还在前头迎客后头的人自然不敢动筷,只三三两两的聚在一块儿。
此次宴席男女同宴,纵然男女大防不重也总得注意些,是以女子皆掩面。
那些人看着她本未反应过来,直到瞧见她头上的凤钗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行礼。
“见过殿下。”
“不必多礼,”沈行韫上前将人扶起,后头的人也自然跟着直起了身子,“此次宴席诸位与本宫皆客,哪有到主人家摆架子的道理,诸位不必如此在意这些虚礼,否则本宫便是人在这也待的不安生。”
那些人恭恭敬敬地应了声,见她一副笑盈盈的模样,便也四散开来,又是热闹了起来。
沈行韫常年在宫中,像这般外出赴宴着实是少的很,因此那些个世家贵女摸不着她的脾性,也不敢擅自上前攀谈,只是聊着聊着余光总往她这儿瞧。
没人上来她也自乐得清净,这宴席摆的靠近湖边,边上一道回廊连着亭子,便自顾自上前寻了个冷清处坐下,手支着头闭目养神。
冬日里本就冷,这湖边更甚几分,好在早备了火盆在各处放着,身边跟着的人又给她披了件大氅,沈行韫竟是睡了过去,这热气烘着,倒也算睡得安稳。
直到撑着的手忽的一歪,沈行韫猛然惊醒,手扶着回廊边上,半晌回不过神。
边上候着的宫人本还纠结是否上前叫醒她,如今见她自个儿醒了,赶忙上前低声道,“殿下,要开宴了。”
沈行韫颔首示意自己知晓,又闭了闭眼,缓了缓那一阵晕眩之感,半晌才抬眼起身。
徐絜玉迈步走来,见她醒了亦是松了一口气,便行礼道,“殿下,马上便要开宴了。”
沈行韫也缓过来了几分,闻言,轻笑着,理了理衣裙,被冷风吹的身子微颤,开口道,“倒是我的罪过,险些误了时辰,望见谅。”
“怎会,宴还未开呢。”徐絜玉忙道不敢,领着她往席上走去。
席边人多,这冬日里曲水流觞用的乃是热水,如今还冒着热气,沈行韫在这儿,方才的寒意这才渐渐褪去。
虽说她身份高,到底此次乃是徐絜玉办的宴,她便婉拒了徐絜玉让她坐在上首主座的意思,到另一边坐下。
“诸位,”见众人皆落座,徐絜玉举杯起身,开口时声音不大也柔和,却足以传至所有人耳中,“今岁雪落得晚,京中却也许久未曾办过什么宴,青鸢向来是个闲不住的,这才邀诸位来此同饮,倒是多谢诸位赏光了。”
青鸢——是徐絜玉的字。
说着,她将手中的酒杯举高了些,笑道,“这酒是自家酿的,并不醉人,诸位可以尝尝,我便用此酒,多谢诸位了。”
下头的人见她如此也是笑着,不好驳了她的面子,便各自举杯尝了尝,除了些许实在吃不了酒的,大多皆饮尽了。
沈行韫轻抿了一口,只觉一道说不出的味道在口中炸开。
这酒倒是比寻常的甜些,也不似平日里喝的那些个那般辛辣,她觉得新鲜,不由得多饮了几口。
“殿下,”一旁随着出宫的嬷嬷躬身附在她耳边,低声道,“您酒量不好,还是少饮为妙。”
沈行韫也知晓自己醉了酒是个什么样子,闻言也不多说,只将杯中酒水饮尽,酒杯放下,再不曾动一分。
吃食很快便随着水下来,一旁侍候的人不紧不慢的为她拿上来,沈行韫也乐得清闲,只自顾自吃着东西,一边瞧着前头那些人说笑着。
“殿下,”离她最近的一位紫衣姑娘许是瞧她安静,也大着胆子开口,“听闻孟少卿常出入宫闱,不知您是否见过她?”
孟归宁?
沈行韫愣了愣,面上一派温和的笑意,“自然是见过的。”
“如今市井多传她清正,盛赞其才德,也不知是否有缘一见。”那人低喃着,很是遗憾的模样。
“有什么好瞧的,”一道尖利的声音响起,那人没料到自己声音这般大亦是愣了愣,硬着头皮说了下去,“不孝父母,战场上也心狠的很,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怎就值得你这般挂念。”
说到后面,那人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
无他,沈行韫此刻盯着她,神色不复先前的温和。
她正想着该如何弥补,一旁又传来一道声响。
这次,倒换了个蓝衣公子了。
“想来这位孟大人《女戒》学的也并不好了,”他笑着,“这般行径,如何是一个女子做得的。”
“呵。”
不待其他人开口附和或是反驳,沈行韫已然轻嗤了一声。
她看着那两人,神色漠然,说出的话也不客气得很,“孟大人乃是父皇肱骨之臣,莫说是你们,诸位家里的大人们大多见了她该是要见礼的,你们又有何资格在此对她指手画脚,大放厥词。”
说着,她将目光转向那位,公子,淡声道,“君子生于天地自当光明磊落,如你这般背地里妄议他人,又是读的哪门子的书?”
那些人往日里见到她都难,哪里见得她发这般大的火,倒是不敢再多话了。
见他们安静下来不再嚼舌根,沈行韫又是开口,“皇兄往日里教过本宫许多,虽不敢言如何,做人该如何本宫还是明白些的。”
“如你们这般,出外可敢与他人说自己读过书,学过礼!”
那人脸色有些沉,被落了面子到底是不舒服,又碍于她的身份不敢出言反驳,只得咽下这口气。
“若阁下当真这般不知分寸,不若我回禀了父皇,叫你家中长辈也莫要一心用在官场上,将家中子孙教得好些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