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毛鸭子沾水后，湿答答，颜色变得土黄，看着挺丑。

把毛除掉，瞬间变得光洁白净，乾阳挺喜欢这种将丑陋转变为美好的过程。

然而，这活是母亲的专属岗位。

“我妈呢？”乾阳问道，往常这时候母亲已经起床。

除鸭毛和销售是乾阳母亲负责的环节。

她不用两点就起床，去市场档口卖鸭子，虽然偶尔能打个盹，但毕竟要卖一整天。

不像父亲，做完足够的鸭子，可以在家休息会儿。

可到了除鸭毛的时候，已经接近四五点了，照理说，她应该起床了。

“估计又打牌打通宵了。”奶奶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这老不死的，别听风就是雨。”父亲大声喝斥。

慈母多败儿，爷爷在父亲 15 岁时就去世了，所以奶奶把父亲宠得没边没际。

整天老不死、老不死地叫着，乾阳暗下决心，等父亲老了也叫他老不死。

哦豁，叫不成，父亲将会在 13 年因癌症去世。

乾阳的记忆宫殿中浮现出各种线索，他看向父亲，沉声道：

“我妈，是不是在怀上小豆丁的时候染上赌瘾的？如果是，可能是个局——‘三虎按猪’。”

“三虎按猪”，是那些赌鬼的说法，就是三个赌术高明的人，合伙长期坑一个人。

一直“按”着不吃，那吃什么？

吃这只猪的家人。

乾阳似乎找到了自家贫穷的根源。

六七年前，父亲已经是鸭王，母亲是市场上的销冠，也是因为挣到钱了，才敢怀上小豆丁。

哪个时代都不缺红眼病的人。

乾阳猜测，那些红眼病的人大概是同行。

同行之间，清闲时打打小牌，小赌怡情很正常，大家都觉得正常。

但蓄意做局就不一样了。

“三虎按猪”意思是：让你先赢，不断提高你的愉悦阈值，就像陪酒女挣过陪人喝一杯酒就赚 2000 块后，就再也不愿进厂打工一样。

然后让你有输有赢，当你以为下一把就能翻本时，不知不觉中，就收割了你的钱财。

就是不让你一直输，给你赢的希望，把你套牢，让你全家都为三只老虎打工。

想想这六七年，生意越做越好，从每天宰十只鸭到每天两百只鸭，生活质量却越来越差。

家里先是卖掉了父亲心爱的鹰车，那辆 19700 元的摩托车，然后是各种不影响做生意的物件，大到全自动劳力士手表，小到电视机、dvd 机。

现在乾阳欠学校的 400 元，没东西卖了就只能卖血。

我去！

破案了。

父亲听了，脸色阴沉，在热水桶里搅拌鸭子的脚，越发用力。

“砰！”

半吨重水桶被一脚踢翻，吓得奶奶一激灵，十几只鸭子顿时散落一地。

父亲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乾阳，就要往外走。

乾阳手背扶着额，心里明白，父亲知道“三虎按猪”的意思，人也不笨，被他这么一点醒，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一生好强的父亲被人当猪耍了六七年，他现在要做什么，很容易猜到。

“永远不要憎恨你的敌人，那会影响你的判断力。”

乾阳对父亲的背影，说了一句《教父》里的经典台词。

心里却想：别人都能把你当猪耍，我了解你所有喜好，还不能轻松拿捏？

回来吧你！

父亲听到乾阳的话，顿了一下，仍然不管不顾地往外面走。

“阳儿，赶紧去追你父亲啊，他肯定又去打人了。”奶奶放下手中的活，着急地说道。

“奶奶别急，等我给爸下了一个回魂咒，不出三分钟，他必归。”

乾阳看着奶奶那一千五百根白发的西瓜头，像英叔做法一样，做了一个虚空画符的手势，像哄小孩一样哄着她。

哄女人，不管是八岁还是八十岁，把她当小孩哄就行。

看着乾阳在那搞怪，奶奶哭笑不得，干着急也没办法，被乾阳这么一弄，着急的心情确实缓解了不少。

不到三分钟，估摸就一分钟左右，父亲果然沉着脸转了回来。

乾阳也不理他，继续在那拔鸭毛。

父亲那点小心思，他一眼就能看透，估计听到他那句话，当场就想转回来了，只不过怕丢脸，才硬着头皮往外面走。

奶奶吃惊地看着儿子又看看孙子，仿佛在想孙子是不是真会作法。

“番鸭肠去！”父亲沉着脸说道。

奶奶手里的活是把鸭子的内脏取出来，鸭肠、鸭肾、鸭肝能卖钱，但鸭肠，鸭肾要处理。

番鸭肠就是处理鸭肠、鸭肾的工序，不单单只是破肠取“屎”。

其实这些鸭食物还没有到膀肛处，严格来说不算屎，只是父亲说吃下喉咙三寸是谓“屎”。

屎就屎吧，乾阳这时候可不会跟父亲顶牛。

他左手拿着鸭肠，右手拿着锋利小刀，找到一个合适的受力点，小刀穿夹在肠子上，左手配合着右手疯狂地抽拔。

平均十秒一条鸭肠，现在身体素质提高了，好像八秒就行，端是厉害。

如果有 200 头鸭的鸭肠放在乾阳面前，半小时就能完事，而父亲至少要两小时。

说到番鸭肠，市场上流传着他的传说——鸭肠小王子。

无人能与之一战。

“爸，要不要教一下我怎么番鸭肠？”乾阳眼神清澈，期盼地望着父亲。

“你就玩屎厉害。”父亲开大嘲讽。

乾阳：……

这真的好气，这种纯属出卖劳动力的活，确实没什么价值。

烤鸭这行，把父亲捧上鸭王的有四大要素。

一是除毛，穿着水服踩鸭，让其充分受热，这腿功，父亲独一份。

二是奶奶的两种配方调料，一种封在鸭肚子里，让整个鸭子香气满溢，一种涂在鸭皮上，又脆又好看，代替了色素，还健康。

三是烤鸭的炉子，是父亲去全国做的最好的那家店偷学回来的。

壁厚、炉高、出风口都很讲究，连里面的炉胆也要专门定做。

四是销售，母亲的交际能力乾阳连十分之一都没遗传到，光遗传到了颜值。

只不过，这些顶多能让人拥有一门独特的手艺，保证不被饿死罢了。

也发不了财。

但凡能让人发财的，都离不开一个正复利的系统模式。

乾阳双眼熠熠生辉，猛地将手上的黄色鸭屎一甩，然后直起身子，表情严肃地说道：“爸，要不要打造一个成长飞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