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拾缘来不及多想,立即打马奔向衙门。
大堂内。
一名灰布袍的中年男子双手被缚,背对着跪在堂前,低下头一言不发。
在他身边还站着个路拾缘很眼熟的人。
李去疾。
此时他满脸疲态,全然没了白日的儒雅温和,盯着中年男子唉声叹气。
路拾缘在来时已经听人说了,凶手就是李府管家洛实好。
路拾缘走到洛实好跟前,确实在他眉宇间发现了一条不太明显的伤痕。
看样子已经有段时间了。
“听说你是自愿被缚的。”路拾缘蹲下身子盯着洛实好的眼睛道。
洛实好双目无神,惨然地笑了笑,“我活该如此。”
“李相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却一时鬼迷心窍,辜负了他。”
李去疾叹气声更甚。
“洛叔,你从小看着我长大,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没想到竟为了些蝇头小利掳掠孩子,还闹出人命。”
“你可知,父亲在听说你杀人后,气得掀了桌子。”
“我唉!”
李去疾重重一叹,转过身去不忍相视。
不知是生气还是惋惜,身体隐隐有些发抖。
洛实好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尽管双手被缚,依旧转过身,对李去疾深深叩首。
“大错已经犯下,说什么都没用了。”
“但好在没有一错再错。”
“我请求您亲手押送,就是不想因为自己的过错,让李家清誉受到玷污。”
“这一路上有不少人都看见了,是您大义灭亲,亲手将我押送衙门。”
“我也算死前做了件对事。”
洛实好说完又缓缓将头低下。
李去疾回首看了一眼,双目彤红。
看样子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家这个老实管家竟然会干出杀人的事。
此时李甫过来告诉路拾缘,经过仵作比对,新挖出来的四肢与尸块的伤口一致。
是同一个人的。
路拾缘点点头,问道洛实好:
“死者是什么人?”
洛实好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你倒是说呀!”
李去疾恨铁不成钢道,恨恨地踹了洛实好一脚。
“你是主动投案,若是积极配合,说不定能免去一死。”
“你倒是快说啊!”
李去疾状若疯癫,发髻因为动作太大而散开。
红肿的眼眶中,泪水正在打转。
路拾缘看着他,这情绪有点太过了吧。
虽说洛实好是看着他长大的,但终归是个下人。
这像死了老爹一般的表现
莫非二人之间还有什么私情?
但不论李去疾如何打骂洛实好,洛实好就是颤抖着嘴唇死死闭口。
路拾缘心头一动,让李去疾身边的下人拉住他,然后换了个问题:
“你的杀人动机我有点不明白。”
“若单单是谋财,像那帮孩子一样关起来就好。”
“为何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杀了他呢。”
“难道说他是你的仇人?”
“可一个十八岁上下的人,到底得多凶神恶煞,才会被你长期虐待,最后剖杀而死?”
“还是说,你有什么非杀他不可的理由?”
洛实好一怔,骨碌着眼珠不知道在想什么。
随后他跪直身子,抬起头发狠道:
“他是我仇家的孩子。”
“仇家害我家破人亡,背井离乡。”
“我就要让他断子绝孙,永绝香火。”
路拾缘轻笑两声,“但看样子,你对仇家的仇恨也不算太强。”
洛实好没明白路拾缘的意思。
他都对仇家孩子掏心掏肺了,还不恨吗?
路拾缘继续道:
“如果让我来对付仇家,不仅要让他死前受辱,更要让他死后受辱。”
“让他做鬼也抬不起头。”
“不仅不会把他的尸身洗净,更不可能给他换上新衣服,体体面面的走。”
洛实好明白了路拾缘在说什么,讷讷摇头,声音忽然放低。
“不敬尸首会遭报应。”
“报应?”路拾缘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大笑不止。
随后讥诮道:“你都杀人剖心了,还怕报应?”
洛实好被噎了一口,一时答不上来。
但路拾缘没给他思考的时间。
“尸体的伤口我都检查过了,除了右边肾脏,所有伤口都很粗糙。”
“莫非有人急需用肾?”
洛实好脸色一变。
李去疾更是脸色苍白,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管家,你能告诉我,治好我病的肾脏是从哪来的吗?”
洛实好畏畏缩缩地摇了摇头,“不知。”
“快说!”李去疾死死攥住管家肩膀,眼珠几乎突出。
洛实好眼见对方已经起疑,知道自己再瞒下去只会使事态愈演愈烈。
他先是恶狠狠地剜了眼路拾缘,随后只好向李去疾坦白。
路拾缘也很无奈。
谁让对方不说实话。
如果自己不这样做,之后得到的消息就是建立在虚假的前提之上。
完全没有意义。
洛实好不敢去看李去疾,喃喃道:“死的是鲁寿。”
“鲁寿?不是被你遣回家了吗?”
“他是你几年前招来的小厮,你说他是你的同乡,因为家里受灾,所以你”
李去疾说不下去了,用眼神询问管家是不是真的。
洛实好如释重负地疲惫一笑,“公子应该猜到我招他来的原因了。”
“没错,鲁寿确实是我仇家的孩子。”
“当时把他招来也是为了公报私仇,让仇家也尝尝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
“后来公子您得了癃闭之症,老爷请来的神医说需要换肾。”
“那日我偷偷请神医去验了鲁寿,发现他刚好合适。”
“就打算用他来治公子的病。”
“可谁知鲁寿的身体那么弱,刚割下肾就死了。”
“我便一不做二不休,将他的尸体弄坏,先埋在会馆中。”
“之后又偷偷丢进河里。”
“我本以为事情做的天衣无缝,没想到还是暴露了。”
洛实好自嘲地笑了笑,却被李去疾暴怒地掐住脖子。
“天衣无缝?如果尸体没被发现,你难道还会继续那些恶心人的勾当?”
洛实好任由对方掐着,没有丝毫反抗,满是宠溺地说:
“我只是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不想让你心有负担。”
听到这些,李去疾的手渐渐放松,豆大的泪水涌出眼眶。
“如果我的孩子还活着,也和你差不多大了。”
洛实好下意识想伸手摸一摸李去疾。
就像小时候那样,安慰被父亲打了屁股的他。
但胳膊上传来的紧绷感使他意识到。
自己是名杀人犯。
怎么能用沾满鲜血的手去碰孩子呢?
一念既过,他闭上眼。
狠狠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快拿烙铁!”路拾缘见状,立马去掰洛实好的嘴。
咬舌自尽一般都是被血呛死的,所以拿烙铁把伤口烙熟就行。
虽然有一点残忍。
但还有很多疑点没有解决,他可不能死。
李去疾呆呆地在那一动不动。
满是伤痕的手沾满了陪自己长大的人的鲜血,轻轻摸了摸腰间愈合的伤口。
在众人手忙脚乱时,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柄短刀,怔怔地往身上捅去。
嘴边闪过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