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早晨，顾家的饭桌上照例摆着白粥、咸蛋和一碟腐乳。
老太太坐在主位，喝了一口粥，放下碗，叮嘱自己的儿子，“今天再去一趟，吃完早餐就去。”
顾浩铭夹咸蛋的手停了一下，看了看一旁的妻子，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老太太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继续说：“你也别太那么好说话，那是咱顾家的血脉，你带回家天经地义。”
顾浩铭没有接话，低头喝粥。
蒋朝凤坐在桌子边，一直没有开口，但眼里没有前几日的那种焦躁。
丈夫昨晚信誓旦旦地说了，不会带那个孩子回来。
她相信他。
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快速地拨拉着，然后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收碗。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说：“你也不要有什么想法，反正你又生不出儿子，等阿屿回来了，就让他喊你阿妈，你不亏。”
蒋朝凤就跟没听到一样，端着碗脚步都没停，直接进了厨房。
顾浩铭也很快吃完了，抹了下嘴就准备出门。
老太太看着他，“穿那件灰色外套，精神点。”
顾浩铭应了一声，回到卧室换衣服。
蒋朝凤跟了进来，“别忘了你昨晚说的。”
顾浩铭穿上衣服，“我知道，放心吧。”
顾浩铭推开门。
楼道里的风迎面扑来，他缩了一下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他刚才出门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他不想把顾屿接回来。
接回来太麻烦了。
但他需要一个办法，让老太太不再催他，让蒋朝凤不再阴阳怪气，让这件事彻底翻篇。
如果他能让虞问芙拿出一大笔钱来。
反正她又不缺钱。
他听说现在内地那边可以做试管婴儿，可以选择胎儿的性别。
等他拿到钱，就带着老婆去做这个，然后生个儿子，一家子和和美美。
这样老太太也不会再揪着这事不放了。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
-
中环。
元旦的街道比平时空了一些，从德辅道中到皇后大道中，街边的店铺大多还关着门，卷闸门上挂着牌子，上面写着“元旦休息”。
但街道上到处都散发着节日的气氛。
电车沿着轨道叮叮当当地开过来，车身上挂着“新年快乐”的横幅，红底白字，特别喜庆。
街边的报摊还在开着，卖报的阿伯坐在塑料凳上，戴着毛线帽，面前那一排报纸头版都印着“九零年新岁”的字样。
皇后像广场前面有人在拍照。
一台老式的立式相机支在三角架上，摄影师把脑袋蒙在黑布后面。
一对年轻情侣站在喷水池前面，女的手里拿着一支，男的穿着皮夹克，头发吹得高高的。
在“咔嚓”声响起时，男孩子亲向女孩的脸颊。
一个阿婆蹲在街角卖鸡蛋仔，旁边站着几个穿校服的学生，等着那板鸡蛋仔被铲起来，装进纸袋里。
然后他们站在风里，把纸袋捧在手里，用竹签穿了一颗咬了一口，说说笑笑地继续往前走。
顾浩铭无心停留，更无心感受这节日的喜庆，他直接到了虞问芙所在的楼房，上了楼，按响门铃。
虞问芙打开门，非常惊讶，“你怎么又来了？”
顾浩铭手插在裤兜里，“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阿芙，你昨天说，不想让我打扰阿屿。我回去想了一夜，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该来打扰他。”
虞问芙看着他，“那你现在来做什么？”
“我可以走，但我需要一笔钱。”
虞问芙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不多要，三十万，你给我，我以后再也不来。”
顾浩铭举出三个手指头，丝毫不觉得难为情。
虞问芙没有说话。
顾浩铭又说：“阿芙，你看你经营着那么大的庄园，肯定不差钱对吧，我又不多要，你给了，我马上走，保证以后再也不来打扰你们。”
虞问芙看着他，“你好大的口气，张口就是三十万，请问你是我什么人？我凭什么给你钱？”
顾浩铭的脸色变了，随即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如果不给，我只能去学校找阿屿了，他总要去上学。”
虞问芙的目光变了，“你拿一个孩子来威胁我？”
“我也不想这么做，是你逼我的，我之前也找律师咨询过，虽然阿屿现在的监护人是你，但我是他的亲生父亲，我完全可以争夺抚养权。”
“你好好考虑一下，我过两天再来。”
说完，他转身走了。
虞问芙回到客厅，顾屿还没起来，她坐在沙发上，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了起来。
“林律师，新年快乐，我是虞问芙，有件事想请教你。”
她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林律师的声音传了过来：“虞小姐，这件事，确实对你不利。”
虞问芙没有打断他，等他说下去。
林律师说：“从法律上讲，你是顾屿的法定监护人，这几年他一直跟你生活，法院一般不会轻易变更监护权，但他是顾屿的亲生父亲。”
“他虽然没有尽过抚养义务，但这不影响他有提起诉讼的权利，他要争夺抚养权，法律上是允许的，法院也会受理。”
虞问芙开口：“那他有几成胜算？”
“从原则上说，不超过三成，因为监护权变更的判例，法院通常以孩子的最佳利益为准，你这几年提供了稳定的生活环境、教育、医疗，他什么都没有，他很难赢。”
“但问题是官司本身，你明白吗？就是哪怕他最后赢不了，只要他提起诉讼，这个过程就会拖很久。而且他有权申请探视，有权要求法院评估家庭环境，有权让你提供各种材料。”
“虞小姐，你可能会被拖进一场长官司。”
虞问芙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还有一点，如果他去学校闹，哪怕只是闹一次，学校那边就会注意到，像九龙塘这种学校，非常注重声誉，他们甚至会建议你让孩子休学，以免影响其他学生，这个影响，比你想象的要大。”
“虞小姐，你要做好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