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浩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虞问芙家里走出来的。
他下楼梯的时候，踩空了一级台阶，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扶手。
扶手是铁的，很凉，但远不止他的心凉。
他出门之前，曾经想过好几种结果。
他想过虞问芙会骂他，想过她可能会把他赶出来，但他唯一没有想过的，是顾屿看他的那种眼神，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这让他无比难受。
要不是受不了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他也没想把顾屿接过去。
顾屿跟着虞问芙，吃香的喝辣的，上贵族学校，从长远来看，绝对是利大于弊。
只是……
他站在楼道的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他站了几秒，叹了口气，然后继续往下走。
他那辆灰色的旧丰田，就停在楼下。
他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盯着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屋里的电视声开得很大。
是他母亲爱看的那部粤剧，咿咿呀呀的，隔着门都能听得很清楚。
他推开门，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中药味，还有没散尽的油烟。
客厅的灯亮着，他母亲坐在沙发上，裹着一件旧棉袄，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瓜子。
电视开着，但她没有在看。
旁边放着一只空碗，碗底还有没喝干净的药渣。
他换了鞋，轻声说：“阿妈，我回来了。”
老太太看向他，压低声音急切道：“怎么样？你见到那个孩子了吗？他认你吗？”
顾浩铭没有回答。
他走到桌边坐下，伸手去拿那碟花生米，老太太把碟子往旁边挪了挪，“怎么样？”
顾浩铭嚼着花生没说话。
老太太推了推他，“你倒是说话啊！”
这时，两个三四岁的小女孩从卧室跑出来，“阿爸回来了。”
老太太不耐烦地挥手喊道：“去去去，回屋子去，我跟你们阿爸说话呢。”
两个小女孩耷拉着小脑袋，进了屋。
顾浩铭看了看厨房，老婆蒋朝凤正在炒菜。
“找到了，但是他不认我，也不愿意回来。”
老太太气愤地拍了下桌子，“他才六岁，知道个什么啊，肯定是那个虞问芙教的，我就知道她们姐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阿妈，再怎么说这几年也是阿芙抚养他，他不愿意回来也是正常的。”
“正常个屁，他姓顾又不是姓虞，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明天有空，再去一趟，你自己的儿子，你不多跑几趟，人家怎么肯跟你回来？”
顾浩铭没说话。
很快，厨房炒菜的声音消失了，蒋朝凤拉开门，端着菜出来了。
明日是元旦，她今日特意多买了几样菜。
一碟白切鸡，一碟蒸鱼，一碟腊肠，一碟炒菜心，还有一碗鸡汤。
等给所有人盛好饭后，她就进屋去给小女儿喂奶了。
老太太夹了一筷菜心，“隔壁你阿伯家的孙子昨天满月了，摆了二十桌。”
顾浩铭没有接话。
他夹了一块腊肠，咬了一口。
老太太像是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音，又补了一句，“你阿叔家的儿媳妇也怀了第二胎，听说是儿子，阿铭啊，你阿爸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要是没个后代，我百年以后有什么脸面去见你阿爸。”
蒋朝凤待在屋里听不下去了。
她最烦婆婆天天说这个，尤其还是当着她两个女儿的面。
难道女儿就不是后代了。
她忍无可忍，抱着孩子走了出来，语气尽量平和，“阿妈，明日元旦，能不能不要说这些？”
“我说错了吗？你嫁过来五年了，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还不让人说了？”
蒋朝凤的脸涨红了，“生儿子又不是女人能决定的。”
“你少跟我胡扯。”
老太太的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碟子跟着跳了一下，两个小女孩吓一哆嗦。
二女儿的筷子都掉到了地上。
蒋朝凤抱着小女儿，孩子也被吓到了，嘴一扁，哇地哭了出来。
“阿妈，元旦了，能不能好好吃顿饭？”
她的声音已经有点压不住了，孩子哭得她心烦，婆婆的话更是让她胸口堵着一团火。
老太太更烦躁了，“丫头片子就是不中用，就知道哭。”
蒋朝凤转过头，目光像一把刀，直直扎向旁边那个始终没开口的人，“顾浩铭，你哑了吗？”
顾浩铭的筷子停在半空，讨好地说：“阿妈，明天过节，今晚吵架不好，吃饭吧。”
老太太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夹了一筷鱼。
蒋朝凤越想越气，嘟囔道：“自己是女的，还天天嫌弃女的，女儿就不是人吗？”
老太太一拍桌子，“你在说什么？我跟你说话了吗？”
蒋朝凤冷哼一声回了屋。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浩铭放下筷子，“阿妈，我去看看她。”
老太太把碟子里的腊肠夹到自己碗里，“看什么看，要不是你性子软她能这么嚣张？一个生不出儿子的货色，你还当宝呢。”
顾浩铭压低声音，“不是，她现在还在喂孩子，不能生气，我听说生气会影响下奶，您知道，奶粉不便宜的。”
老太太朝卧室方向瞪了一眼。
顾浩铭走进卧室。
蒋朝凤背对着坐在床沿，肩膀微微耸着。
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揽住她的肩，帮她擦着眼泪，“你说你，嘴那么快干什么？阿妈那人你还不知道吗？刀子嘴豆腐心，你和她较什么劲。”
蒋朝凤没有回头，“是我要较劲吗？从我生下阿香，四年了，你扪心自问，你阿妈给过我一次好脸色吗？她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是我故意生不出儿子一样。”
“我知道，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蒋朝凤转过身，眼眶是红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阿妈不是想让你把那个女人生的儿子带回来吗？你还管我干什么，你去认你的儿子，过你的好日子。”
“你看你说的什么话，谁说我要带他回来了？我带他回来，你在这个家就更没地位了。”
蒋朝凤一愣，“你真这么想？”
“那肯定啊。”顾浩铭压低声说，“我都是骗我阿妈的，我真没打算把他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