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入夏气温升高,南方区域开始频繁降雨,而北境之地少雨,气候愈发干燥。
商队一路北上,这一路被拦下检查的频率越靠近北境越是频繁。
这不,刚说完,又被拦下了。
“站住!干什么的!”
守城小将凶得很,手中那长矛都快戳到商队打头那匹马脸上了。
商队管事赶忙下马,将事先准备好的过路钱塞到那小将手中,笑脸盈盈说着,“官爷啊,您看我这一大家子就靠着这趟货吃饭了,您就通融通融吧。”
小将接过沉甸甸的钱袋子,转头冲着拿着画像的小兵抬了抬下巴,冲着商队那些人指了指。
几名小兵拿着画像就开始从前向后,挨个人比对,当轮到一个大高个时,看着他黑漆漆的脸,小兵开始仔细比对着五官。
那守城小将显然也注意到了异常,他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管事,走到那小兵身前取过画像,然后对着那大高个呵斥道:“转过来!叫什么名字!”
他声音很大,周围其他过路人都朝他看过来,唯有眼前这个大高个仍面朝前方,好像什么也没听到。
“老子跟你说话,聋了!”
眼见那小将就要抽剑,管事冲过来正欲解释,这时只见另一个脸黑漆漆的,比眼前这个大高个矮上大半截的人冲过来,一把按住小将拔剑的手,开始手舞足蹈。
“阿巴,阿巴巴,阿巴,阿阿阿巴!”
管事赶忙翻译道:“官爷莫生气,这大高个啊是个聋子!这位是他的弟弟,弟弟说他哥哥听不见,这么多年来也没个人愿意嫁给他,好不容易出来找个活计,只为赚个棺材本,还说他上有老下有——”
“行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又是聋子又是哑巴的,都是些什么玩意!”
那守城小将显然并没耐心听一个哑巴在他面前瞎比划,他后退一步,用衣袖很是嫌弃擦着方才被哑巴碰过的地方。
“检查完了吗!”
“回大人,都是些寻常的物品。”
“放行!”
出了这个城门,再往前便属于天楚北境了,也是天楚与北戎之间至关重要的一道防线,那里驻扎着天楚的二十万大军。
这些年就算是两军交战,也免不了两国百姓之间会有贸易往来,所以这些年去往北境的商队不在少数。
朝廷下达关于顾家谋反的诏书早在半月前便已抵达,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一旦发现顾巍立即逮捕,所以这些时日对于往来人员的审查工作变得异常严格。
商队出了城,继续朝北而去,行了大概一炷香后在一片小树林商队停靠歇息,忍了一路的众人终于在一声噗嗤声后,全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其中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冲着满脸黑乎乎但一双透亮桃花眼还呲着牙偷笑的人,喊道:
“顾小公子,您下次再想临场发挥,好歹给弟兄们打个招呼啊,您知道我们憋笑憋得有多辛苦吗?”
随即,他又转向管事,竖起大拇指,夸赞道,“论起反应快,还得看李哥!”
顾巍此刻正从商队中匀出两匹快马,将简单的行囊放到马背上后,他这才走到这群嘻嘻哈哈的人面前,俯视着冲他笑得很开心的小黑脸,声音宠溺说道:
“接下来我们要跟商队分开走了,从此处到军营,若是不歇情况下天黑前便能抵达。”
见顾巍冲他伸出手,顾白笑着将手递到顾巍掌心,借着力气起身后,他拍了拍衣服后面粘上的草屑,冲着一众人道:“我与兄长先走了,这一路辛苦大家了。”
顾白朝着马匹走去,顾巍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回想着方才微热的触觉,人又瘦了。
那日从萧玄夜手中将人接过,顾巍便察觉到怀里被毯子包裹着的人轻得吓人。
马不停蹄将人带回永安城,符云儿解了毒后,谁知他醒来后第一句话便是要求北上。
可他那时的身体状况连下床都是个问题,还妄想着北上,简直自不量力。
在符云儿的调理照顾下,三日后顾白的气色便好了很多,他自醒后只字不提萧玄夜,其他人也不多问,就连先前多次指着他骂的叶沧月也温柔了很多。
小皇帝也好,沈婉儿也好,这些人总是轮换着在顾白的面前溜达。
因为顾白自醒来后情绪太过稳定了,稳定得让这些关心他的生怕他把自己憋出什么病来。
叶沧月甚至找了几个身形样貌与萧玄夜相似的男子放在顾白的院子里,让人什么也不干,就是在顾白眼前晃荡,不过人在一个时辰后就被顾白赶走了。
又过了两日,顾白单独求见了永安王,也不知道他与永安王说了什么,永安王竟允许他前往北地。
沈婉儿与叶沧月即便担忧,但好在有顾巍守在他身边,两人也安心了些。
与商队告别后,两人各自骑马,顾巍本来说天黑前可抵达军营,却忘了这是他的速度。
为了照顾顾白,两人每隔一个多时辰就会停下来歇息片刻,结果紧赶慢赶,天黑时距离军营仍有一段距离。
“咳!”
“吁——”
听到顾白的咳嗽声,顾巍减速并拉住了顾白的马匹,借着月光,他蹙眉担忧打量着顾白,“不舒服?”
顾白摇头,开口声音很是沙哑,“无碍,兄长不是说还有一个时辰就到了,我们继续赶路吧。”
北地气候干燥,初来者难免水土不服,何况顾白这种常年娇生惯养的公子。
再加上他前段时间身子本就没养好,又一路奔波北上,原本消减的体重没涨上去也就罢了,最近又瘦了些,搂在怀里甚至都能摸到那硌人的骨头。
顾巍翻身下马,牵着两匹马走到路侧,他伸手握住顾白的胳膊,不容反驳开口,“下来。&34;
眼看瞒不住了,顾白只好将缩在衣袖下的手露出来,搭在顾巍的手臂上。
这些时日,大家都很照顾他,但顾白这些年鲜少出门,本来就亏空的身子又持续差不多一个月的奔波,是他高估了自己,确实是有些吃不消了。
与商队分开前他便隐隐察觉到嗓子不太对劲,但想到今夜就能抵达军营,他便想着再坚持一会儿。
他现在只觉得四肢的酸软无力,头也有些晕,十有八九是发烧了。
顾巍冷着脸将他从马背上抱下来,粗糙微凉的手搭在他发烫的额头上,不用看他也能想象到顾巍现在的表情有多严肃,他伸手搂着顾巍的腰,嘴硬道,“兄长,我还能坚持一下。”
顾巍胸腔剧烈起伏着,他没说话,抬头环视了了一圈,弯腰将顾白打横抱起,而后吹了声口哨,两匹马跟在他身后进了林子。
发烧起了头便一发不可收拾,在被顾巍抱起时,顾白尚且还有点意识,但视线开始模模糊糊,眼皮千斤重,想说的话也都堵在嗓子眼,坚持了没一会儿,便彻底没了意识。
残月倒映在河面,碎银波光粼粼,河水大概没过人的膝盖,水清澈见底,几条肥硕的鲤鱼摇摆着在水草中缓慢的穿梭。
突然,一尖锐的木棍自上而来,将中间那尾鲤鱼逮个正着。
顾巍半挽着裤腿,他将鱼从木棍上取下,用匕首将其开膛破肚,一切处理好后回了岸边的草屋中。
将鱼炖上后,他嗅了嗅自己身上,发现除了鱼腥便是汗臭味,便又折返河中,冲了个澡。
武将的身姿本就健硕魁梧,多年征战身上伤口自然少不了。
后背的伤疤尤其多,其次便是前胸和手臂。
只是,时间久远,距离现今最近一处也早就结痂脱落,只留下一道粉色的疤痕。
可,脖颈上那冒着血珠的咬痕,显然是刚留下没多久。
粗糙的手指在将全身搓洗的差不多后,便停留在那处整齐的咬痕上,反复摩挲,好像触摸的并非只是这一圈牙印。
手的主人脸上展露出温柔缱绻,下一刻,又阴沉下来。
“都这般了,你竟还是放不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