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沉溺的荒唐像是厚重人生的浅薄一角，被无声翻过。
直到除夕夜，两人都没有见面，连手机上的联系都停滞了。
林日尧身上的红痕淡了下去，恼人的酸疼也抽离了身体。
除夕那天早上，便穿戴整齐驱车赶往海棠新苑。
——程家。
程语诺是典型的津市独生女，在父母宠爱下长大，几乎没吃过半点苦头。
父亲程君明在大学任教，母亲宋韵闲暇时间教人古筝，而程语诺耳濡目染下也染上了些许文气，性格也软糯。
只有在林日尧面前才会言语放肆，没什么顾忌。
大概就是近墨者黑。
清脆的门铃声响起，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尧尧来了，又买这么多东西？”宋韵双手接过，嗔怪道，“今天过年，下次来家里再拎东西，我可就生气了。”
“知道了。干妈过年好，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林日尧脱下外套顺手挂在架子上，又从鞋架里拿出专属拖鞋，“语诺他们还没来。”
“他们在路上了。”宋韵朝屋内喊着，“君明，尧尧来了。”
程君明年逾五十，双鬓斑白，鼻子上架着一副方框眼镜，肚子略微鼓起。
“尧尧来了。”
“干爹过年好！”
林日尧指了指绿色包装袋，“里面是您爱喝的茶叶，等喝完了，我再给您买。”
“你就惯着他这个老头子吧，又不是什么金贵的嘴巴喝那么好的茶叶干什么。”宋韵拉着林日尧的手坐在沙发上，“上次来吃饭，我就感觉你瘦了，怎么还没一个月更没什么肉了，一会儿多吃点。”
“干妈，我每次来你都说我瘦，照您说的这个频率，我现在应该成竹竿了。”林日尧捏了捏肚子，“有肉呢。”
“那也瘦。”宋韵拨开她耳侧的头发，亲昵的摸了摸她的脑袋，“又长一岁了，真好。”
程语诺和林日尧是高中同桌，相识时间并不长，可她们都格外珍惜这段缘分。
高中那年，程语诺在小学门口被一群小混混堵住，林日尧本不想管闲事，可轻轻一瞥，便认出了这个刚凑在一起的同桌。
堪堪要迈出巷子的右脚又收了回来，林日尧把书包安置在角落里，转身一脚踹向了为首的男人。
那群人仗着人多，一股脑全都涌了上来。
双拳难敌四手。还要护着身后那个吓蒙了的同桌。林日尧身上挂了不少彩。
数不清那天出了多少次拳，抬了多少次脚了。
最后发了狠，用随手捡起的石头砸向了一个人的头，那帮混混见了血纷纷吓退。
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子里，林日尧才松了口气，扶着墙缓缓坐在地上。
她有些撑不住了。
思绪回笼，林日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程语诺还说小巴缠人，明明最缠人的是她。
“怎么了？”宋韵问道。
“突然想起来语诺第一次拉我到家里来。”林日尧眸中的笑意越来越浓，“明明怕的要命，但就是不松手。”
“你呀，外冷内热的性子被语诺那丫头拿捏的死死的。”宋韵点了点她的额头，“也不知道谁那么好的运气，能娶到我们尧尧这么好的姑娘。”
好运气吗？
林日尧敛下眸子，眸中光华流转，漾着淡淡波纹。
恍惚间那模糊朦胧的面纱被细弱的手掀开一角，露出那双狭长的眸子。
她竟然想到了他。
心念一动，拿起手机，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纪小鸭：除夕快乐。】
那条断了的线又重新接在一起，更大的可能断开只是她的错觉。
像是一节脆藕被拦腰斩断，黏糊的银线却执手相看。
银线？
她又产生了不好的联想，似乎那日唇舌难舍难分之际，也有一条银线衔在唇中。
突然响起的门铃打断了她的回忆。
“姨姨。”一个小团子一头扎进她的怀里。
“小彦要和我说什么。”林日尧轻捏他的脸颊柔声说道。
“姨姨除夕快乐！”丁彦奶声奶气的说道。
“真乖。”林日尧从包里翻出了一个红包递给了他，“压岁钱。”
“谢谢姨姨。”
林日尧替他摘下帽子，一把将他抱在怀里掂了掂，“爸爸呢？”
“不知道，问妈妈。”丁彦指了指还在门口磨蹭的程语诺。
“你这么早？”程语诺头倚在沙发上，捏了捏丁彦的小手，“给姨姨拜年了吗？”
“嗯。”丁彦摸着口袋笑了起来，新长出的小米牙可爱极了，“姨姨给钱。”
“姨姨真大方啊。”程语诺一脸乖巧，双手捧在胸前，“姐姐除夕快乐。”
“你也快乐。”林日尧拍下她的手，未等程语诺撇撇嘴嘟囔一句小气，一个红包又拍在她手上。
“我也有呀。”程语诺捻了捻红包的厚度，又掏出丁彦的比了比，“看看你有没有厚他薄我。”
“德行。”林日尧戳了戳她的额头，“当然厚你薄他了，没有你哪来的他。不认识你我怎么认识他。”
“这还差不多。”程语诺蹦跶起身，转身又找爸爸妈妈讨要红包。
程家父母的红包向来都是双份的，程语诺一份，林日尧一份。
“诶，丁卓怎么没来。”林日尧扯了扯她的袖口。
“哦，他有事，开饭前来。”程语诺伸手接过丁彦，垂头理着他的衣服，看不清楚神色。
“他们家亲戚最近来了？”林日尧试探性的问道。
“嗯，有一个来旅游。”程语诺点了点头。
林日尧松了一口气，却又狐疑的盯着程语诺的发顶。
许是视线太过热烈，程语诺抬头问道，“怎么了？”
“没事。”林日尧摆了摆手，“太久没见，想你了呗。”
“油嘴滑舌。”程语诺看了眼昏昏欲睡的丁彦，使了个眼神后抱起孩子进了次卧。
次卧还保持着她未出嫁时的样子，程语诺侧躺在床上，手掌有节奏的轻拍着孩子的后背，轻声哼唱着歌谣。
不安扭动的娇小身躯在母亲的歌谣声中逐渐安宁下来，小嘴巴吮吸着手指，面上挂着恬静的笑容。
程语诺轻轻拔出他的手指，蹭了蹭娇嫩的小脸，忽而一滴泪落了下来，悄无声息的埋在了紫色的床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