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贪官的“觉醒”(1 / 1)

堕落的轨迹 王慈生 6507 字 5天前

尚德市纪委拟开展以案为鉴、以案明纪警示教育活动,引导党员干部知敬畏、存戒惧、守底线,筑牢拒腐防变思想防线。市委副书记、纪委书记庞泽华交待梁新一个任务:写一篇警示案例文章。

梁新接受这个任务后,梳理近两年尚德市落马官员典型案件,看中一个“对象”:原水利局局长宁海阳。宁海阳官不大,却在任职8年时间里受贿达2617万元,另有个人财产448元不能说明合法来源,成为西江省“处级贪官”涉案金额的头号硕鼠。一个处级干部,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向他进贡,而且金额居然达到3065万元之巨呢?

2003年9月5日,尚德市中级人民法院已对宁海阳作出一审判决,以受贿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并罚,判处其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并处没收个人财产30万元,非法所得上缴国库。梁新联系了公安部门,得知宁海阳已上诉,没有将他解押到监狱。

梁新在单位开了介绍信,一早就匆匆赶往尚德市看守所采访,在看守所会见室见到了宁海阳。这个“头号硕鼠”脸上苍白,没有一丝笑容,目光呆滞,坐在那里,左手托腮,右手无意识在椅子上敲打,一副心神不宁、忧心忡忡的样子。

梁新的采访,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棘手,谈话是在一种友好的气氛中进行的,似拉家常,又似探讨问题。

怎么称呼宁海阳呢?这是采访是否顺利的一个关键细节问题。梁新思来想去,叫他“局长”、“同志”,违反原则,显然不行,叫他“海阳”,套近乎,也不妥……有了,他是高级工程师,就叫他“职称”。

梁新微笑着,问:“宁高工,看你的神态,似乎惶恐不安的样子,遇到什么难事吗?”

宁海阳见梁新这样客气地称呼他,又无咄咄逼人、高高在上的神情,心里不觉暖烘烘的,嘴角笑了一下,说:“我已向省高级人民法院上诉,我的刑期不知能否减一点。”

梁新说:“哦,原来担心这事。宁高工,上诉是你的权利,至于刑期能否改判,要相信法律的公正。”

宁海阳说:“我相信法律的,否则我就不上诉了。”

梁新说:“宁高工,据说你学习特勤奋?”

宁海阳说:“我出身于家境贫困的农民家庭,努力读书,是那个时代农村孩子最好的出路。天道酬勤,我幸运地走进西江大学,学的是土木工程专业,后来还考上同一专业的在读研究生。”

梁新说:“天道酬勤,说得好。宁高工,据了解,你走上工作岗位后,表现也不错,是不是这样?”

宁海阳高兴地说道:“是这样的,是这样的。我大学毕业后,分配在皮干县水利局任工程技术员。我始终牢记自己的责任和使命,总是以一种谦虚、认真负责的态度对待工作,不仅对水利工程每个细节都严格把控,而且还能提出建设性的意见和建议。不少人都评价我:‘知书达理、内敛沉稳、兢兢业业。’”

梁新点头,说:“那时候,基层水利部门的科班生稀少,你的专业知识发挥了极大作用,也不断得到好评。所以,你凭着扎实、丰富的工程建筑知识和兢兢业业的工作态度,很快脱颖而出。”

宁海阳脸上显出得意的神情,不过却谦虚地说道:“这是党和组织培养的结果。上个世纪九十年初,我被调入尚德市园林局任副局长。当时,尚德市正在打造‘长三角后花园’而进行大规模城市园林景规建设。因而,我倾尽所学,心无旁骛、夜以继日地扑在这项工作上。”

梁新笑着说:“所以,你的工作态度、工作能力、工作业绩又很快凸现出来,让党组织看到了。”

宁海阳点点头,说:“1996年初,我被提拔为尚德市水利电力局局长,后任尚德市清江堤岸建设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

梁新说:“你是高级工程师,是专家,当初选你做市水利电力局局长、市清江堤岸建设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党组织对你是寄以厚望的。你清楚,清江是我市的‘母亲河’,是一条穿城区而过的大河,然而,它的两岸有不少地方地势较低,稍有暴雨,江水就溢出河岸,造成洪涝。市委、市政府一直把清江防洪作为一项重要工作,每年都要投入不少资金加固加高堤坝,而具体负责这项工作的部门正是水利电力局。宁高工,你当初挑起这副重任时,想没想过‘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呢?”

宁海阳激动地说:“范仲淹的名言怎么不想呢?‘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是我的座佑名啊!”

梁新说:“我相信,你曾经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可是,办案人员从你的皮包里发现最多的就是各种桑拿、酒店等娱乐场所的贵宾卡、消费卡,难道你的‘座佑名’要这些卡来‘陪侍’吗?”

宁海阳尴尬地笑了一下,说:“我随着职务的升迁和手中掌握一定权力后,自己放松了世界观的改造,信念、理想动摇了,不再把范仲淹的名言作‘座佑名’了。”

梁新说:“你的人生观、世界观为什么会改变呢?”

宁海阳叹了一口气,说:“这些年来,在经济社会快速发展的同时,也产生了一些暴富的群体。这些‘暴富族’往往是‘三没’:一是没什么文化;二是没技术专长;三是没任何经济基础。他们仅凭在工程建设中包工或通过其他渠道谋利,几年工夫便迅速致富。看到这些‘暴富族’,我心里不是滋味,也不平衡。我比他们哪样差呀?可以说什么都比他们强,只是自己是国家公职人员而无缘致富。有了这种心理,再加上看到这些老板花天酒地,香车美女,花钱如流水,心里‘羡慕’的同时也刺激了个人私欲的膨胀。”

梁新说:“当官不发财,发财不当官,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既然你‘羡慕’那些包工头,你为什么不‘下海’与他们为伍呢?”

宁海阳抿了抿嘴唇,说:“说真话,我也动过‘下海’的念头,可是下不了这个决心。因为,我跟‘暴富族’不在同一个量级,打个比方,他们是打着赤膊、穿着草鞋刚来到起跑线上,而我已经跑了好几圈了,身上着的是名牌运动服、脚上穿的是名牌运动鞋。要下海,就意味着要把这些辛苦得来的几圈成绩、名牌披挂舍掉,这个抉择好下吗?”

梁新说:“当真要面对这个抉择时,换作谁,都不是一件吃黄豆那么轻松的事。不过,甘蔗不可能两头甜,人生总是要取舍的。而你,却梦想甘蔗两头甜,既要享受当官的风光,又要享受‘暴富族’的酒池肉林。所以,你走上领导岗位后,很快就痴迷于灯红酒绿,沉溺于酒色之中,八小时之外几乎都是和包工头、情人泡在一起,可谓‘醉卧美人膝’、‘金杯酒举满’。”

宁海阳一脸痛苦,说:“我后悔啊。一个人的信仰偏差了,就会迷失方向。我的人生观严重扭曲了,我的价值取向严重扭曲了,由此导致政治价值观严重扭曲,内心追求的不再是廉政为民、积极向上的人生,而是声色犬马、穷奢极欲的人生。”

梁新说:“宁高工,不少官员第一次收受贿赂数额都不大,而你却是‘大手笔’,第一次就敢收30万,令人瞠目结舌。你的胆子为什么这么大呢?”

宁海阳摇摇头,说:“不是胆大,是侥幸心理。我刚当上市水利电力局局长不久,一个叫黄五炎的包头约我出来吃饭,席间,他塞了一捆报纸包着的东西给给。我意识到这些东西是钱,忙推回去:‘你这是干什么,这样不好。’他说:‘宁局长,别客气,这是惯例。我们这个行业都是这样的,哪个得了工程不都要按比例回报领导?你不收,我倒没法做人了。’黄五炎又把钱推过来。我就收下了这笔钱。为什么呢?一、这‘惯例’的说法击中了我心里的软肋。我觉得,既是惯例,别人能收,我为什么不能收?虽然过去我从来未收到过这样的‘惯例’,可并不等于它就不存在,现在不是来了吗?二、黄五炎原是我在皮干县水利局的老同事,我认为这种关系铁,收他的钱不会出事。”

梁新说:“宁高工,贪欲的口子一旦打开,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是不是?”

宁海阳说:“你说得没错。1997年初,黄五炎找到我,说他挂靠了一些单位参加清江湿地公园一期工程的投标,请我多关照。他说:‘我如果中标了,我会按3个点的行规给你好处费。’我爽快答应了。在开标前几天,他送给我了50万元。”

梁新说:“你怎么关照他的?”

宁海阳说:“收了人家钱,就得为人家干活。我分别找到堤岸公司计核部经理和招投标代理机构的项目负责人,告诉了这么一个信息:黄五炎是我的朋友,他也参加投标,要给予关照。结果,黄五炎如愿中了两个标。他也不食言,中标后即刻给我送来了80万元。后来,我又帮他中过几个标。”

梁新说:“你总共收了他多少钱?”

宁海阳说:“从1996年到2002年,我从黄五炎手里拿到470万元。”

梁新说:“宁高工,你能说说工程招投标中黑暗的内幕吗?”

宁海阳苦笑着,说:“现在,我都成了阶下囚,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我们在开展招投标时,都是把同一类型的工程项目划分成5—10个标段以上,并且同时招标。在招标前,一些招标代理机构知道情况后,就会主动上门找我们公司,要求代理这些业务。我们公司计核部就会根据符合代理资格的代理机构情况以书面形式向公司领导提出选择代理机构的建议,一般列出2—3个备选单位,并推荐一个优选单位,送到总经理手上,然后总经理向我报告。我就根据情况召集公司领导集体研究,最后确定一个代理机构。同时,哪个包工头要参加这些工程的招标,就主动找到我,要求给予关照,并向我承诺事情办好后,按工程实际拨款数额,给我约3的好处费。如果我答应这个包工头的请求,就叫他们先到计核部或者代理机构处报名,然后我分别给计核部经理和代理机构代理人打招呼要求给予关照。通过我打招呼后包工头去找计核部和代理机构代理人疏通关系。首先通过计核部将包工头所挂靠单位在内的大部分投标单位通过资格审查入围投标,也就是通常讲的进入‘围标’,然后代理机构就会主动联系尚德市招标办或采购办的有关人员,策划抽取专家库的评委,要求所抽中的评委对这个包工头所挂靠的施工单位有针对性地关照。这样包工头所挂靠的单位也就顺理成章得以中标。”

梁新说:“宁高工,后来你把工程回扣的‘行规’、‘惯例’当作‘潜规则’,是吧?”

宁海阳闭起了眼睛,说:“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工程领域里,包工头们得到了工程,往往都要接工程量的3~5给有关领导回扣。我手上掌管几十个亿的工程,3~5的回扣该是多么巨大;同时也十分安全——既是‘行规’、‘惯例’,它就是‘潜规则’,大家都得遵守,我用得着担心吗?‘潜规则’既然不是从我这里开始,又有必要从我这里结束吗?”

梁新说:“所以你向包工头索贿?”

宁海阳点点头,说:“一个叫胡文生的包工头,在清江湿地公园工程招标前,我就跟他约定,中标后付给我100万元的回扣费。中标后,他分两次送给了我80万元,还差20万元没给。有一天,我到湿地公园工地检查工作,遇到胡文生,便对他说:‘最近的我开支费用较大,余下的20万元回扣款得兑现给我呀。’他急忙筹了20万元现金送给我。”

梁新说:“胡文生已给你80万元,够多的了,为什么还要穷追那回扣的尾数呢?”

宁海阳睁开了眼睛,说:“道理很简单,人在什么山上唱什么歌,人在什么环境干什么事,人在什么位置说什么话。现在回想想来,那种做法不可思议,可是在当时的情景下,却觉得像商场公平交易那样天经地义。现在想想,人一旦着了魔,能用常理常规解释他当时的行为吗?”

梁新说:“宁高工,你一边收包工头的钱财,一边在工程质量上又把关得很紧,这是为什么?。据办案人员统计,从1996年至2002年的7年时间里,向你行贿的工程包工头共22人,贿赂次数达120多次,行贿赃款超过100万元者达7人,其中近半的包工头行贿次数超过5次以上,最多的达15次。对于行贿者,你一律来者不拒,悉数收进囊中。”

宁海阳脸上忽然显现自豪的神情,说:“水利工程是‘要命工程’,作为技术人员,我怎敢大意呢?确实,我在任堤岸公司董事长期间,对包工头态度的凶悍是出了名的,在工地上,如果发现工程中的一点瑕疵,便会对包工头破口大骂。因为,水利工程是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的惠及全市百姓的民心工程,我的专业知识、我的良心都决定了我不敢因为收了好处,就任由包工头敷衍了事,甚至搞出‘豆腐渣’工程来。”

梁新说:“宁高工,尽管你将工程给了那些并不具备工程所要求的施工资质的个体承建商,你却以‘凶’的面目出现在包工头们面前,通过这种方式来威慑包工头,让他们对自己心生敬畏,在施工过程中不敢胡来。这说明你的良心还没有完全泯灭,是可以改造、救药之人。也许,这是一种不幸中的万幸。”

宁海阳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梁新说:“古人说,妻贤夫祸少。中国历史上一些名垂青史的官吏,如被唐太宗称为‘镜子’的魏征,被百姓称为‘岳青天’的岳起,很大程度上他们都有一位‘廉内助’。而你妻子恰恰也是个少有的‘廉内助’,她曾多次苦口婆心地劝你少跟包工头打成一片,当一个好官、清官,以专业技术立足于世,不要做官场上的混混,而你为什么听不进她一句劝呢?”

宁海阳垂下了头,一会儿把头抬起,眼角挂着泪水,说:“人生观、价值观好 比一个总开关,如果这个总开关一心一意只要浊流,清流能进来吗?最终,我们夫妻分道扬镳,各奔东西。唉,我该死啊、混账啊……”

梁新说:“这些年来,各级党组织在职务预防犯罪教育方面下了很大的功夫,对领导干部的监督也不可谓不严,如市委副书、纪委书记庞泽华同志亲自找你本人进行诫勉谈话两次,指出群众反映你存在不廉洁的问题,可是你却把纪律教育、监督当作‘耳边风’、‘稻草人’,朝一条不归路上走到黑,为啥呢?”

宁海阳重重叹了口气:“还是刚才那句话,人生观、价值观好 比一个总开关,如果这个总开关一心一意只要浊流,清流能进来吗?另外,心存侥幸心里,以为受贿是‘一对一’的事、‘你知我知’的事,不会东窗事发。”

梁新说:“宁高工,在东窗事发前,用老百姓的话说,你是死在钱眼里的人,丧心病狂地搂钱,可是,东窗事发后,你却选择了坦白之路,十分干脆地一股脑儿地倒出了犯罪事实,主动退出全部赃款,一下子就交出了64本存折,金额达3100万元,可以说,你基本上将手中全部现金财产交了出来。你对这种前非后是的行为,可以解释一下缘由吗?”

宁海阳说:“有一句古话:‘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话也对,也不对。从理智上说,人是不会为财去死的,之所以为财而死了,是因为他不知道或没意识到为财会死,如果他知道或意识到为财会死去,那么他绝不会为财而死的。我归案后,绞尽脑汁思考的事,是如何保住生命,即不被判处死刑。人,如果死了,钱有作用吗?现在,钱对我的意义,就是坦白的工具、赎罪的工具。”

梁新说:“宁高工,归案后,你有什么感想?”

宁海阳皱起眉头,咬了好一会嘴唇,然后,哽咽着说:“让我感受最深的是对‘自由’二字的认识。以前上班工作,即便在农村老家当农民的时候,只要遵纪守法,都能享受到人生自由的快乐。而现在我彻底失去了一个普通公民应享有的自由。失去了自由,才懂得‘自由’二字的真正意义。自由对于人生是何等的珍贵啊!想想自己高中的大多数同学都在农村当农民,生活很艰难,自己比他们不知好上多少百倍;即便在都市,自己在处级岗位上,夫妻俩工资福利收入不低,生活比较优裕,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呀。为什么就不知足呢?现在连‘自由’都没有,谋求那么多不义之财干什么?又有何用?若有来世重新选择,我宁可选择过自由快乐的平民生活,也不会去违法奢求所谓的‘富贵’。”

梁新说:“宁高工,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要向组织说吗?”

宁海阳猛地捶打自己的胸脯,号啕大哭起来,说:“我罪孽深重,请党和人民宽恕……”

梁新把对宁海阳的采访,整理出一篇警示案例,标题是《贪官的“觉醒”》。文章最后写道:“本案启示之一:‘金迷纸醉黄梁梦,曼舞笙歌万事休。’一切贪欲熏心之徒在目空一切地非法肆意攫取不义之财的同时,等于一锄一镐地给自己掘出了一个坟墓。启示之二:人们常戏言:‘坦白从宽,牢地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然而,党的政策从来都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次在宁海阳身上再次得到充分的体现。法院判决,宁海阳在长时间内,利用其职务上的便利条件,连续收受多人多次给予的贿赂款,受贿犯罪数额特别巨大,犯罪情节特别严重,论罪应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并处没收其个人全部财产,鉴于宁海阳具有立功法定从轻处罚情节、主动坦白认罪、主动积极退出全部赃款的从轻处罚情节,法院决定依法对被告人张建辉从轻处罚,执行死刑缓期2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财产30万元。启示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