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征兵(1 / 1)

堕落的轨迹 王慈生 6261 字 4天前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

公元759年,唐代诗人杜甫由秦入蜀,经石壕村,目睹了老妇被官吏抓壮丁的一幕,有感而发,写下这首不朽名篇《石壕吏》。

中学生时,梁新就读过《石壕吏》。他现在还记得老师说过的一句话:“什么是征兵?这就是黑暗时代的征兵——抓壮丁!”

上世纪六十年代,八一电影制片厂制作了一部方言喜剧片《抓壮丁》,讲述了抓壮丁的事情,最后农民们揭杆造反,打倒了坏蛋们的故事。《抓壮丁》就是以幽默讽刺的喜剧形式来反映历史上一段黑暗时政的影片。

古有《石壕吏》,今有《送郎当红军》:“哎呀来哎, 瑞金的白塔闪阳光,绵江江水水流长,妹妹呀送郎当红军。心肝哥,双双来到河岸上,妹妹呀送郎当红军。心肝哥,双双来到河岸上,哎呀来, 哎,村村的红旗插山岗,穷人分田又分房,翻身的农民拿起枪。同志哥,保卫红旗保家乡,翻身的农民拿起枪。同志哥,保卫红旗保家乡,哎呀来, 哎,新打的草鞋呀绣红星,送给哥哥情意长,爬山过河你穿着走。心肝哥,炮火里面你勇敢杀敌人,爬山过河你穿着走。心肝哥,炮火里面你勇敢杀敌人,哎呀来 ,哎,风吹稻田一阵阵的香,后方工作妹妹担当,男当红军女种地……”

从这首歌曲可以看到,中国共产党登上历史舞台,广大工农群众、革命知识分子踊跃参军成为一种政治选择和革命时尚。如红军长征前,从兴国参军的人编成了一个师,叫模范师。兴国有24万人口,其中竟有8万农民参加了红军,为革命捐躯的烈士达42399人。

建国后,参军入伍是很多年轻人的梦想,军人也成为一种“光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有择偶民谣可以作证:“一嫁军人二嫁干,三嫁工人为挣钱,坚决不嫁庄稼汉。”

“你想穿上军装是一回事,你能不能穿上军装又是另一回事,尽管国家年年号召你报名参军。”梁新走上武装部长岗位后,深知这句话的份量。

征兵工作是乡镇武装部一项很重要的工作。1984年5月31日,全国六届人大二次会议审议通过了新的《兵役法》并颁布实施,《兵役法》第四条规定:“中华人民 共和国的武装力量,由中国人民解放军、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和民兵组成。”“中华人民共和国实行义务兵役制为主体的义务兵与志愿兵相结合,民兵与预备役相结合的兵役制度。”还规定:“公民在一定的年龄内,都有服一定期限兵役的义务。”

在征兵工作中,首先要进行兵役登记,确定预征对象。以1986年为例,全县18岁至20岁男性公民9519人,应服兵役的 9053人,免服兵役的451人,暂不登记15人,86年预征对象定了1040 人。二是成立县征兵领导小组。征兵领导小组下设办公室、政审组、体检组、宣传组、后勤组。三是召开征兵工作会议。要求掌握政策,加强领导,保证质量,严格把关(送检比例关、病史调查关、体检关、政审关、年龄关、文凭关、定兵关)。四是组织体检、政审和定兵。体检中,根据上级要求,对肝功能这块特别严,转氨酶高的坚决不取,因为一旦高了退兵是没得商量的。政审中,对文化程度、现实表现也很严,有打架斗殴情况的坚决不取。实行“三级五方联审制度”。“三级”:在农村,村委会初审,乡镇复审,县终审。“五方”:在城镇,到居委会、到学校、到派出所、到工商部门、到家长所在单位了解表现情况,严格把关,把优秀青年送到部队去。定兵中,要求做到公开、廉洁、杜绝不正之风,坚持条件,严格把关,择优录取。

10月初,梁新参加全县征兵工作会议后,立即召开全镇征兵工作会议,拉开全镇征兵工作的帷幕。乡、村、组都把“一人当兵、全家光荣”、“踊跃参军、保家卫国”、“常怀报国之志为中华、坚持依法征兵强军强国家”、“征兵入伍,用生命和智慧捍卫家国荣耀,成就英雄梦想”、“响应祖国召唤,接受祖国挑选,踊跃报名应征”等用红纸书写的标语上了墙。

10月中旬,组织全乡应征对象到乡卫生院进行初次体检。初检的项目有:体重、身高、视力、听力、鼻腔、口腔、内科(b超、心电图、x光等)、外科(查是否有鸡胸、文身、刀疤、平足等)、体能测试(做快走、慢走、快跑、慢跑、跳等动作,借此观察体检对象腿脚是否残疾、是否有高低腿等)。75名应征对象,有27人闯过了初次体检关。这27人中,有一人是城市户口,其它都是农业户口。

参军入伍,不仅能报效祖国,还能有机会“圆梦军营”,因为部队是一个“大熔炉”,在那里能够提升自己、改变自己、让自己变得更优秀,一句话,能够淬火成钢!特别是城市户口的,入伍后就意味着拿到一个“铁饭碗”——退伍后予以分配工作。这初次体检合格的27人,人人都想走入军营,特别是后龙山会计代艳芳的儿子吴建军。

这天晚上,代艳芳敲开了梁新的门。

梁新给代艳芳让座后,说:“代会计,预祝你成为光荣军属。”她儿子吴建军,参加了这次初检,是27名合格对象之一,是唯一吃商品粮的。

代艳芳说:“谢谢!梁部长,你可能不知道,我儿子去年还到县人武部参加了复检,结果被打下来了。”

梁新惊讶不已,说:“有这回事?为什么?”初检时,梁新对吴建军很满意,论身高,近一米八的个头,论文凭,货真价实的高中毕业生,论性格,为人谦和、待人礼貌,笑容总挂在脸上。

代艳芳说:“肝功能检查不合格。”

梁新说:“指标高了?”复检时,对肝功能这块特别严,转氨酶高的坚决不要。转氨酶有这几档:1:4,1:8,1:16,1:32,1:64,1:128。一般来说,1:32,进入了“黄灯区”,1:64,就闪起“红灯”了。

代艳芳叹气道:“1:64。”

梁新惊叫起来,说:“这么高!听医师说,转氨酶升高,主要是由病毒性肝炎、脂肪肝、酒精肝、药物性肝损害、严重感染等五种疾病引起的。看了医生没有?”

代艳芳说:“看过了。”

梁新说:“那就好。叫你儿子这段时间注意清淡饮食、规律作息,心情不要紧张,特别是戒酒、戒烟。”

代艳芳说:“像他父亲,我儿子不抽烟喝酒的。”

梁新说:“好青年。&34;

代艳芳说:&34;我儿子高中毕业都三年了,找不到工作,在家里闲着也不是个事。现在国家政策好,吃商品粮的,当兵回来给安排工作。去当兵,就是儿子最好的出路。梁部长,你说是不是?”

梁新说:“我听说,现在吃商品粮的,不少人打破脑袋都在往参军入伍这条路挤。”

代艳芳说:“我今晚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梁新说:“只要我能做到的,肯定不推辞。”

代艳芳说:“我弟弟在一个军分区做后勤,他找关系给我儿子批了一个参军指标,只要县人武部开个绿灯,我儿子就能到部队去。”

梁新还是第一次听说参军指标能“戴帽”给个人,不免露出惊讶的神色,说:“代会计,有这回事,给你儿子批了一个参军指标?你儿子这个指标,占不占县里的指标呢?今年上级下达我县征兵名额是135名。”

代艳芳颇为得意地说:“名额是另外增加的,不占县里的指标。”

梁新说:“既然这样,你儿子去参军还不是百分之百的事?”

代艳芳苦笑了一下,说:“还是要体检过关的,体检不过关,有指标也没作用。”

梁新说:“这么说来,你儿子参军这事还是有点悬。”

代艳芳说:“梁部长,事不悬,我还来找你?不过,我弟弟跟那边部队都说好了,假如我儿子今年转氨酶还是高,只要人武部开绿灯放行,那边部队保证不退兵。你现在是部长,跟县人武部领导熟,请你为我儿子的事去跟他们疏通下,行不行?”

梁新心想,都是乡政府大院的同事,代艳芳平常对自己还不错,刚来回龙山乡那阵子她还热心为自己物色对象,她的请托真不好意思一口回绝。他只得含糊其词地说:“到复检时再说。”

代艳芳说:“梁部长,到时你一定要帮忙。”

梁新没说话,“嗯”了一声。

第二日,梁新接到一哥梁春的电话,说他的二儿子梁超强初检时脚板有点平足,要梁新去跟负责复检的医生提前打个招呼。梁新一口回绝一哥的要求,说:“我刚当武装部长,复检的医生一个也不认识。”梁新对一哥的感情还是很深的,之所以这样说,一、这是实话实说,他的确连负责复检的医生是哪些人都不知道;二、他天性不喜欢求人,觉得求人丢面子;三、他对不正之风深恶痛绝;四、毕竟是亲兄弟,说这样的大实话,一哥能理解。

二十天后,征兵复检开始了。梁新一早带着27名初检合格人员来到了征兵复检点,下午四点的样了,结果出来了,打掉了16人,剩下11人。代艳芳的儿子吴建军眼睛红红的,他的转氨酶仍是1:64。

梁新在征兵复检点碰到一哥梁春的二儿子梁超强,他蹦跳着说:“叔叔,我复检过关了。”梁新问:“不是说你有平足,怎么过关的?”梁超强说:“医生说,我的平足轻微的。”梁新摸了一下侄子的头,说:“看你高兴的,县里还没定兵哩。”

接下来的个把月,是乡镇武装部和接兵部队一起政审、走访复检合格人员。来后龙山乡的接兵部队先后来了二人,一人自称是团部的医生,叫马治民,一人自称是连指导员,叫潘小三,穿的都是尉级军服。这两人不但长相悬殊,性格也迥然不同。军医马治民长得人高马大、皮肤白晢,豪爽不羁、谈吐优雅,而指导员潘小三却长得瘦弱,肤色黝黑,性格既有畏首畏尾的一面,又给人浮头滑脑的感觉。他们有时候一起来后龙山,有时候单独来。为了使后龙山乡能够多一个应征青年到部队去,梁新尽量招待好他们。军医马治民来的次数不多,指导员潘小三来的次数多。梁新发现住在他对面的出纳梅女与指导员潘小三打得火热。也难怪,梅女有个亲戚今年复检过关了,她找过梁新帮忙,想确保这个亲戚能到部队去,梁新委婉地回绝,说:“定兵权在县里,我说不上话的。”梁新不用想也知道,这位天真、不谙世事的少女,想通过这位指导员的关系,确保她的亲戚能走入军营。乡政府不少人发现一个苗头,指导员潘小三似乎爱上了梅女,梅女似乎也被这位指导员弄得晕头转向了。梁新听过县人武部的一个参谋说一件事,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部队来地方接兵的人员素质参差不齐,不少接兵人员作风很坏,到应征对象那里吃吃喝喝、骗钱骗色,县人武部有两个临时工女青年就上了当。县人武部领导专门向大军区首长写信反映接兵人员的作风问题,从那以后,接兵人员的作风好了许多。梁新怕梅女重蹈县人武部两个临时工女青年的覆辙,特意将县人武部参谋说的事告诉她,不料她不领情,说:“潘指导员是个老实人,不会干坏事的。”

一边要接待好接兵人员,一边又要应付一心要儿子“圆军营梦”的11名复检合格的家长,弄得梁新难以招架。更难招架的是代艳芳会计,天天“磨”梁新,要他一定要跟县人武部领导为她儿子“开绿灯”。梁新给“磨”得没办法,只得违心答应她的请求。代艳芳的事没完,一哥梁春跑到后龙山乡来了,交付梁新办二件事:一、确保侄儿梁超强能当上兵,二、把侄儿梁超强搞到汽车连。并特意加了一句话:“妈妈本来是要跟我一起来你这里的,是我叫妈妈不要来的。”

梁新心想,上次一哥梁春要自己为梁超强平足的事跟复检医生打招呼,已拒绝了一次,这次如果再袖手旁观,似乎做得也太不近人情了,何况老母亲也要自己为侄儿出力。他又想到侄儿复检过关时蹦跳高兴的样子,让侄儿得遂所愿,寻一条出路,做叔叔的总要出一点力才好。

有了这心思,所以,当连指导员潘小三来后龙山乡时,梁新将他请到自己的住处,开门见山地问道:“我有个侄子复检已通过,身体好、素质高,想到汽车连去开车,不知你能否帮忙?”连指导员潘小三说:“汽车连一般每年都会要人的;新兵去向分配的事,连部不管的,你去问问团部医生马治民。”梁新房间有一块舍不得用的砚台,为了侄子的事,只好忍痛割爱,不过最后没“割爱”成,因为连指导员潘小三再三推辞,坚决不收。

连指导员潘小三前脚刚走一天,团部医生马治民来后龙山乡了,梁新便将侄子想到汽车连的事告诉他。团部医生马治民说:“做是能做到,不过,要花点小钱,不是我要,要去打点别人。”梁新问:“几多呢?”马治民说:“四五千总是要的。”梁新说:“我哥一家人都在农村,生活蛮苦的,能不能少点?”马治民说:“看在你是部长的份上,我去多卖点面子,不过最少也要三千元。”

梁新为团部医生马治民“最少三千元”这句话,专门跑了一趟老家,说给一哥梁春听了,并说:“哥,三千太多了,还是算了吧。侄儿超强如果这次能当成兵,就让他凭本事到部队搏前途。”一哥梁春态度很坚决,说:“钱,我去凑,凑齐了再给你送去。”

定兵的日子到了。在复检合格人员中,谁能入伍,谁不能入伍,由接兵部队和县人武部开会共同研究决定,各乡镇武装部部长不参加定兵会议,但须在县人武部待命。梁新在定兵会议开始前,偷偷去找县人武部蒋部长,为会计代艳芳的儿子吴建军说情。蒋部长听了梁新说代艳芳的弟弟保证不会退兵的话,板着脸训道:“他是大军区司员吗?”吓得梁新不敢说侄子一定要当成兵的事。为了给侄子“圆梦军营”上一道“保险”,梁新硬着头皮去找县人武部洪政委,洪政委说:“把你侄子的名字写给我。”梁新早就准备好了,赶快把写有侄子名字的纸条递过去。

中午前,应征入伍的名单公布了,后龙山乡上了7人,梁新的侄子梁超强也上了。当然,代艳芳的儿子吴建军“名落孙山”。有点令梁新感到意外的是,与连指导员潘小三打得热火朝天的乡出纳梅女的亲戚也“名落孙山”了。

得知儿子梁超强上了应征入伍的名单,一哥梁春高兴得不行,合不拢嘴,把“礼”拿给梁新:2700元加一个戒指。梁春说:“3000元实在凑不齐,你嫂子把结婚的戒指也凑上了。”那时,金比现在便宜多了,一钱金还不到130元。梁新又把“礼”转给团部医生马治民。马治民收下“礼”后,“刷刷”地在一张纸上写下了他的通讯地址,说:“你侄子到汽车连的事,保准不出问题。今后有什么事要我做,写信给我,我会尽力的。”

令梁新没想到的是,连指导员潘小三在定兵后又来到后龙山乡,拐弯抹角地要走了梁新当初欲“忍痛割爱”的那块砚台。梁新还看到,连指导员潘小三握着两眼红红的梅女,悄声说着什么。

四个月后,梁新接到两个吃惊的消息:一、连指导员潘小三原来是炊事班烧锅炉的志愿兵,二、侄子梁超强新兵连结束后去了汽车连,不过做了炊事班的养猪师傅。

梁新得知侄子梁超强这个去向,想到一哥东拼西凑的二千七百元和一嫂的结婚戒指下了水,心里不是个滋味,去信质问团部医生马治民。马治民回信了,说:“是你侄子梁超强要养猪。”竟有这事?梁新去函问梁超强。梁超强回信了:“叔,是我要养猪的。猪总要人养吧?连里的领导都夸我把猪养得肥,准备为我记功哩……”

梁新看信后,心里很高兴,暗道部队真是培养雷锋军人的“大熔炉”,只是内疚自己不该做送礼的蠢事,害得一嫂的结婚戒指都没了……

梁新若有所思地吟诵陈敬容《铸炼》:

将最初的叹息

最后的悲伤

一齐投入生命的熔炉

铸炼成金色的希望。

给黑夜开一个窗子,

让那儿流进来星辉,月光;

在绝静的深山,一片风

就能激起松涛的巨响。

不眠的夜,梦幻和烛火

一同摇落,一同

向夜角缭绕又低翔;

当一声钟敲落永夜,

哭泣吧,亲爱的心呵,

窗上已颤动着银白的曙光。

半年后,梁新“忍痛割爱给“连指导员”潘小三的那块砚台又回到了他身边,是梅女返还的,她说:“是我家小三不懂事,他要我代他向你道歉。”潘小三转业了,他和梅女定亲了。梅女的眼光是对的,梁新还记得她当时对他说的话:“潘指导员是个老实人,不会干坏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