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龙山村是个大村,有1500多人,村中间有一条长长的古巷子,长有1000多米,宽1米多,路面是一块块平整、大片的青石板铺就的,两边是一幢幢高大的古民居,有几家民居里开着杂货店、小吃店,让人在漫步中似乎闻到空气中淡淡的古香和岁月沧桑的谣歌。
梁新每当走进这条古巷,便会想到他的女友钟文艳,便会幻想钟文艳撑着戴望舒《雨巷》中的油纸伞是何种风景,就会轻轻吟着:“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她是有/丁香一样的颜色,/丁香一样的芬芳,/丁香一样的忧愁,/在雨中哀怨,/哀怨又仿徨。 /她彷徨在这寂寥的雨巷/撑着油纸伞/像我一样,/像我一样地/ 默默彳亍着/冷漠,凄清,又惆怅。/她静默地走近/走近,又投出/ 太息一般的眼光,/她飘过/像梦一般地/像梦一般地凄婉迷茫。 /像梦中飘过/一枝丁香地,/我身旁飘过这女郎;/她静默地远了,远了,/到了颓圮的篱墙,/走尽这雨巷。/在雨的哀曲里,/消了她的颜色,/散了她的芬芳,/消散了,甚至她的/太息般的眼光,/丁香般的惆怅。/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飘过/一个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
不过,11初,梁新在这条古巷里不知来回走了几多趟,却失去了闲情雅致来吟《雨巷》了,因为后龙山乡党委、政府征收税费的战役在后龙山村打响了第一枪。
战役开始后的第一天上午8点,党委书记董江山带着全体班子成员等干部职工走进了这条古巷,长长的队伍走在长长的巷道里,向村民传递着党委、政府依法征收税费的决心。董江山近一米八的个头,瘦削、狭长的脸透着坚毅,斜挎着一个军用黄背包,背包的带上吊着一副崭新、锃亮的手铐,和他并排走着的还有公、检、法的三名干警,他们都穿着制服。
有认识董江山的村民热情招呼着:“董书记,来家里喝一杯茶。”
董江山笑着说:“茶,这次就不喝了,你家的税费交了没有?”
对方如果说:“早就交了,还用得书记上门来收。”
董江山就竖起拇指,说:“懂政策,觉悟高。”
对方如果说:“还没交。”
董江山就解释道:“交税费是公民的义务,这是国家规定的,你可要趁早把它交了,不然他们就会强制你交的。”说这话时,他会用手指指走在他身边的三名干警。那三名干警就有人开口:“税费,先交后交都要交,不如早交。”
有村民打趣董江山:“董书记,你怎么让背包戴上手铐呢?”
董江山笑着说:“背包戴上手铐好啊,人带上手铐就不好了。”
有村民故意问董江山:“董书记,你这手铐不会铐我吧?”
董江山笑着说:“怎么会铐你呢?手铐是国家的专政工具,是专门用来铐坏人的。”
就这样走走停停,说说笑笑,这长长的队伍在长长的巷道里漫游着,从村头来到了村尾。董江山一行在村尾一户人 家停住脚步,屋里一个绰号叫“大饼”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向立在门口的董江山说:“董书记,我在家等你来哩。喝口茶不?”
董江山说:“下次再来喝。下决心了吗?”
“大饼”说:“这还用下决心?”说着,就离开堂前,一会儿从屋后赶出一头猪仔。
董江山竖起拇指夸着“大饼”:“懂政策,觉悟高。”
这位“二师兄”,百来斤,毛皮白色、耳大头长、腰背窄圆,像一位向导,像一位宣传家,“哼哼唧唧”叫着,从村尾向村头走去,它的身后紧紧跟着“大饼”,隔一米远的距离,就是董江山那群长长的队伍。
一路上都有村民询问“大饼”的声音。
有人问:“‘大饼’,这么早赶着猪到哪里去?”
“大饼”答:“把它卖到乡政府去。”
有人问:“‘大饼’,这猪正长着,卖了太可惜,迟点卖不更好?”
“大饼”答:“董书记通知我交税费了,卖它换钱交税费。”
有人问:“‘大饼’,这猪长得春节时,恐怕有二百斤,到时再卖,岂不是划得来些?”
“大饼”答:“理是这个理。可是,税费不能拖着不交啊。”
有人问:“‘大饼’,这回交税费干吗这么积极?”
“大饼”答:“积极点好。这税费先交后交都要交,还不如早交,交得越早,政府越满意,我脸上也有光。我劝你也早点交了它,免得政府上门来催缴。”
这“二师兄”仿佛通人性的,慢悠悠走着,“大饼”和人说一句,它“哼哼唧唧”说一句。
有人开玩笑说:“‘大饼’,这猪不高兴了,‘哼哼唧唧’说着气话哩。”
“大饼”也开玩笑答:“为国家作贡献,是它的福份呢,它‘哼哼唧唧’高兴着哩。”
……
这“大饼”可不是一般人,在后龙山是列入头几号的“名人”。八十年代初,他十七八岁时,曾拉起一帮人闯荡江湖,立了个“斧头帮”的名号,整日干着吃喝、斗殴、敲诈的坏事。有一次,他居然带人冲进乡政府大院闹事,砸了乡政府的牌,还打了阻止他们闹事的纪委书记齐彬。后来,这个“斧头帮”被司法机关打掉了,他被法院判了十二年。前两年,他才从监狱出来。头上顶着劳改犯的名号,虽然改邪归正,还是没有人嫁给他,家里冷清,就养个“二师兄”做个伴。
董江山在部队是个作风优良、本领过硬的军人,是个侦察敌情、攻占堡垒的能手。这次在后龙山村发动收缴税费战役前,他选中了“大饼”这个“堡垒”,亲自登门做“大饼”的工作,要他当缴纳税费的“旗手”。出狱后,受尽白眼的“大饼”,看董江山这么看得起他,受宠若惊,说:“董书记,这个‘旗手’我做定了。可是我没有这么多钱交这笔税费,家里只有一头猪仔,我可以把它卖掉,可是不知道谁要。这猪不大不小,买去养哩,人家会嫌猪大了价格划不来,买去杀哩,人家又嫌猪小了肉不好吃。怎么办呢?”董江山沉思了一会儿,说:“卖给乡政府。你自己把猪赶到乡政府来,并请你趁这个机会向村民宣传配合政府征收税费的好处。这样做,对你有好处,用一句通俗话来说:‘谁在台上戴大红花,谁在台下风风光光。’”
“大饼”这个“堡垒”,董江山选得好、攻得好。“大饼”卖猪仔交税费,是是个活广告,在村民中引起了不小震动。有人相互议论着:“‘大饼’这号天不怕地不怕的货色,这回竟然这么乖,真是没想到。”“‘大饼’戴过一次手铐,戴怕了,自然怕乡政府拿他拒交税费的典型。”“这回看来不交税费不行了……”
接下来的几天,董江山就不带着那长长的队伍游行那长长的巷道了,而是“化整为零”,让每个干部职工包若干户,规定自己的任务自己完成,任务完成得好的有奖。大家领到任务后,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大多数人都用了“磨功”。只要那农户家有人,就跑到他家去,早上去、上午去、下午去、晚上还去,去了就做思想工作,唾沫横飞、声音哇哇,说得人家耳朵起老茧,说得人家饭不能安心吃,最后,或笑或怒,说:“算你厉害,我交。”
有的用“吓唬功”。如现在已是公安特派员的王秋来,手上拿着一个茶杯,这家晃来那家晃去,进门都是同一句话:“你交不交?不交,我的手铐可不是吃素的。老兄啊(或老姐啊),看你这么善良、这么本分,能让我的手铐配得上用场吗?不能够啊。”吓唬功一次不奏效,再来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直说得人家胆战心惊、把税费交上为止。
有的用“吃喝功”。如副乡长李进富,遇到经济条件较好的户主,他说:“兄弟,我来看你了。”户主说:“李乡长,我现在没钱,等有钱了再交。”他哈哈笑起来,一脸弥勒相,说:“兄弟,不谈交税费这等破事。我今天想喝点酒,本想来你家蹭一顿饭,不料你没了孔方兄,我跑空了。这样吧,我来请客,咱俩到饭店搓一顿。”户主说:“吃饭的钱,我还是有的。”于是,整好一桌菜,还叫了几个要好的朋友来陪李进富。李进富天生好酒量,一斤下肚也没事,喝得户主连连求饶,说:“我不能再喝了。”李进富说:“哪能行?我喝得正在兴头哩!来,兄弟,我俩再干一杯。”户主说:“李乡长,我真的喝不下去,再喝一滴酒,就要吐。现在你叫我干什么事都行,就是不要灌我酒了。”李进富哈哈大笑:“这话,兄弟不早说,把税费交了,不就完了。”李进富到了乡政府逢人便说:“收税费是要讲牺牲精神的,要人家掏口袋,你就得豁出去,把胃喝出血为止。”
有的用“自由功”。如副乡长汪世辉,走到农户家,先递一支烟给对方,朝地上吐了一口痰,咳嗽了几声,说:“怎么样?把这税费交了吧,好得我们都烦这事。”对方说:“农业税,我先交,其它的钱先欠着。”汪世辉说:“这可不行,你要让我犯错误啊,三提五统是国家规定要交的,城北公路集资款是县委县政府下了死命令要交的。”对方说:“这钱太多了,我真的一下子拿不出来。交一半行不行?”汪世辉说:“好。农业税全交,其它的钱你就交一半。吓死人!这税费真是高得离谱。”
有的用“菩萨功”。如梁新,遇到经济困难户说没钱时,便说:“有钱交吗?没钱,我先给你垫上,你哪天有钱再还我。”看到梁新这么和气,心肠这么好,又不知道哪天需要这个部长帮忙,大多数都会咬着牙关把钱交了。对那些借钱无门的人,梁新说话算数,自己掏钱垫了,把税费票据开了,交到对方手里。
……
后龙山村税费收缴的战役,合力打了一个星期,就基本结束了。此战役是“和平”的胜利,不见一点炮火硝烟的弥漫,连手铐也没对村民用过一次。董江山决定,征缴税费的事,不再用“长长的队伍”来做,由副乡长李进富带着乡财政所人员督促、帮助村委会完成这项工作。
这天,副乡长李进富带着新任乡财政所长黄进生、副所长万逝仁和记账员金武来凹凸村征收税费。凹凸村座落在一个山脚下,有一百多户人。这个村的人都有山民的脾气,容易上火,且义气。所以,李进富特意叫金武向乡政法办借了一副手铐。
起初,征缴税费的工作都很顺,虽然有的人不愿交,但凭李进富的嘴功,最后还是交了。当来到吴进来家时,他正在和为他帮工的吴观起喝酒。知道是来征收税费的,吴进来碍于帮工在家怕丢了面子,所以起身去拿钱时,却被喝了一肚子酒的吴观起阻止:“不要交,要交,也要让这些乡丁跑断腿。”
所长黄进生不高兴了,说:“你交了没有?”
吴观起说:“没交。”
所长黄进生说:“你是归回龙山乡管的吗?”
吴观起说:“是,又怎么样?你们有本事吃老子一块肉试试。”
所长黄进生说:“今天,别人的税费我们都不去收了,就收你一家的。”
吴观起说:“懒得跟你们乡丁费嘴舌。”边说,边要起身离开。
所长黄进生扯住吴观起,不让他走。吴观起用力推了黄进生一把,说:“老子今天就要走。”
所长黄进生差点被推倒,火上来了,对记账员金武说:“把他铐起来。”
记账员金武还不到二十岁,一身的力气,三下五除二就把吴观起铐了起来。
这下捅了马蜂窝了。正是吃中饭的时间,大部分村民都在家,闻讯后都丢下手中的饭碗,拥到了吴进来家,将副乡长李进富、所长黄进生、副所长万逝仁和记账员金武围住。李进富觉得情况不妙,马上叫金武把吴观起手铐解开。
这下,吴观起见人多势众,自己又吃了亏,就对所长黄进生、记账员金武打了几个耳光。
吴进来觉得吴观起今天是为自己帮工的,不“义气”一下面子过不去,便上前打了金武一巴掌,说:“收税费就收税费,怎么能带手铐来呢?你今天不把手铐敲碎,你就死在这里。”
副乡长李进富一脸笑着,对围观的村民说:“我是副乡长,我觉得这位兄弟说得对,收税费就收税费,怎么能带手铐来呢?是应该把这个闯祸的手铐毁了。”
金武于是找了一块石头,对着手铐一阵猛敲,将手铐敲得变形了。
副乡长李进富说:“手铐毁了。这下,你们可以放我们走吧?”
吴观起这时酒也醒了许多,怕这些“乡丁”日后来报复,说:“你们要写检查书,承认铐我不对。”
副乡长李进富就叫所长黄进生写检查书。开始,黄进生据实把铐吴观起的始末写了,吴观起看了,说:“写得不对。责任都是你们的,我没有一点责任。”黄进生知道不按吴观起的意思写,今天是出不了凹凸村,所以重写了一遍检查书。
打也打了,检查书也写了,气出得差不多了,这才让副乡长李进富他们四人离开村庄。他们回到乡政府后,向党委书记董江山报告了凹凸村的事。
董江山认为这是一起暴力抗税的事,影响恶劣,必须对村民吴观起、吴进来处罚。他找乡派出所汪银明商量这事的处理办法,汪银明同意协助乡政府处罚这两个人。
下午五点钟的样子,所长汪银明和部长梁新、副乡长汪世辉、公安特派员王秋来等去凹凸村,可是根本进不了村庄,因为几十个村民都拿着锄头、镰刀、棍棒守候在村口。
于是,决定深夜行动。凌晨后,兵分两路,一路由所长汪银明、部长梁新带队,负责抓捕吴观起,一路由副乡长汪世辉、公安特派员王秋来带队,负责抓捕吴进来。汪银明、梁新这路很顺利,将熟睡的吴观起抓到村口。汪世辉、王秋来这路不顺利,给吴进来跑了,他们只好按事前约定的方向返回村口。
得知吴观起被抓走的消息后,几十个村民拿着锄头、镰刀、棍棒追到村口,要强行解救吴观起。汪银明在口头警告无效的情况下,拿起手枪,朝空中开了一枪。枪声犹如一个巨大的鼓点,将村民吓得胆战心惊,又如同一盆冒着刺骨寒气的冷水,泼在村民的脸上,将他们从狂热中拉回到无情的现实中来……
吴观起在乡政府待了一夜,第二日就被放回了凹凸村。因为第二天一早,县委钟桑书记亲自给党委书记董江山打电话,说:“村民告状到我这里来了。村民有错,你们也有错。把这名村民放了。你们要做好后续稳定工作……”
钟桑书记的电话,尤如一盆冷水浇在这个优秀的退伍军人头上,使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当天上午,董江山一人独闯“龙潭虎穴”。本来凹凸村有几十个村民拿着锄头、镰刀、棍棒守到村口的,当得知“单刀赴会”的来人是乡党委书记时,都围了上来,热情地把他迎进村里。
董江山在凹凸村队屋召开了群众代表会议,义正辞严、情真意切地说:“我说两句话,第一句:交税、交费是公民的法定义务,无故不缴纳税费,说轻点,是不懂法、不守法,说重点是对抗国家税法、践踏国家税法;第二句,乡干部在收税收费时,要做到文明行事、依法行事,态度决不能粗暴,决不能随意动用手铐等械具。我作为党委书记,对乡财政所干部的不当之举,向大家作深刻检讨、赔礼道歉。”说完,他站了起来,对着群众深深地鞠躬。
群众听了董江山的话,看了董江山的鞠躬,一个个内疚、感动不已,纷纷检讨自己的不是,特别是这件事件的当事人吴观起、黄进生,几乎要哭起来,说不及时缴纳税费是不对的,说逼财政所工作人员砸坏手铐是不对的,说殴打财政所工作人员是不对的……
不到三天,凹凸村的税费一分不落地全部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