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地下六合彩(1 / 1)

堕落的轨迹 王慈生 6281 字 4天前

八月中旬,县纪委副书记、监察局长陆重光一行进驻后龙山乡政府,调查齐水村支部书记龚前进被杀案背后的干部玩忽职守、徇私渎职问题。

自县纪委进驻,后龙山乡政府大院比往日寂静许多,能不呆在大院里的就尽力不待,实在不能离开大院里的,走步的脚步轻轻,讲话的声音清轻的,尤如停在禾垛或谷覃上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被人丢了一块石头,慌慌张张飞走了许多,没有飞走的,个个屏气敛息、惴惴不安。

这天上午,梁新也走出了乡政府大院,倒不是怕和陆重光他们打照面,而是他在大岭林场落上的胸闷病又犯了,失眠了好几晚,估计是查“731齐水村爆炸案”累的,或是悲伤龚前进的缘故。他想试试江湖郎中江重阳的水平,开一副中药吃吃看。

到了江重阳家门口,吓了梁新一跳,几十人聚在他家堂前,有男有女,大的六七十岁,小的十七八岁,或站,或坐,人声鼎沸,俨然是个菜市场或戏台。

江重阳把梁新迎了进去,让座、泡茶、寒暄。

这些人并不避讳梁新,仍谈着中心话题。

一个老太太问:“今天晚上出什么?”

一人答:“出‘猪’。”

有人纠正道:“不对。我看好‘龙’。”

又有人纠正道:“大家看看白小姐是怎么说的:‘龙颜大怒逃不了,三八本期开。荒山越岭来拜师,学一手好艺。天涯海角到处走,三三四四好。一心一意尽了职,西天成正果。’好心的白小姐好得我们猜,直接告诉了答案:是驮唐僧取经的‘马’。”

有人附和道:“是啊,那马对唐僧几好啊,天涯海角一路驮着唐僧,到了西天是被封了神的。对,今晚必出‘马’。”

有人跳出来反对:“白小姐不如曾道人准。你看曾道人是这么说的:‘爱上枝头装凤凰,脸上有光彩。亡羊补牢还不晚,五六取二合。七只小鸟天上飞,出了三五定。崎岖道路也要走,都是有心人。’这玄机透得明明白白:‘羊’。”

有人附和道:“‘爱上枝头’比喻羊有二只角;‘亡羊补牢’是说不能让羊从你手上跑掉;‘七只小鸟天上飞’,七字加上天字是六笔,羊字也是六笔;‘崎岖道路也要走’说得更明显了,崎岖道路就是羊肠小道。今晚我要多买点‘羊’。”

有人表示怀疑:“说得这么明白,人人打中了,六合彩公司不要破产了吗?”

有人反对:“上次有一张报纸的标题是“羊有跪乳恩,鸟有反哺义”,你不信,还叫我不要信,结果当天开奖就是‘羊’。六合彩公司隔几期就要放水的,要让大家中几回特码,否则大家老是不中特码,没人打六合彩了,六合彩公司同样要破产。”

有人说:“‘龙’、‘马’、‘羊’,照你们这么说,今晚都有可能出,特码只有一个,到底买哪一个呢?”

有人出主意:“央视播放的动画片《天线宝宝》,是由香港制作的,专程送到央视播放,向彩民’透码’。可以看看这个,再来定买哪个生肖。”

又有人以身传教:“我有一次在看央视《天天饮食》时,数出主持人共切了37刀,我就买37号了,结果中奖。大家可以看看这个节目,不过要眼神好,多数一刀、少数一刀,都不行。”

有人叹气:“计算刀数,太难……”

梁新边跟江重阳聊天,边听着这些的说话,听着听着,就知道他们在谈六合彩。他问:“这些人都是打六合彩的?”

江重阳说:“都是六合彩的铁杆子。”

梁新问:“六合彩是怎么玩的?”

江重阳说:“简单。从49个号码中任选一个或者几个,再打一个电话去下单就可以,也可以在49个号码中包单数、双数。”

有人走到梁新前,说:“在1——49这49个数字之间有一个中奖号码,这个数就叫:特码。为了扩大中奖几率,一般要同时下注好几个生肖,其中某一个或两个生肖为主打,对这些生肖的号码全买,然后在其他的一些生肖中挑出几个号码进行押注。”

梁新笑道:“如果把特码当作敌人,就是集中兵力围歼它,肯定能胜。”

那人摇摇头,说:“不一定。除非49个数字全买,就会百分之百中特码,不过如果特码那个数字买得少,结果还是亏。”

梁新问:“赔率是多少?”

那人说:“1∶40的赔率。按‘5元一注’来算,如果中奖,庄家将赔付200元。你没打过六合彩?”

梁新摇头。

那人说:“你像吃公饭的,袋子里有钱,打六合彩容易暴富哩。你趁早来打六合彩。”

梁新说:“输了呢?”

那人笑了,说:“那就少买点,像我们一样,买5元、10元,或更少些,1元2元的买,赢了,发大财,输了,伤不到那里去。”

梁新和人说话的时候,看到江重阳的眼睛正在对面前的两本书扫来扫去,像在对比、研究什么,便说:“江大师,忙里偷闲,在研究中药秘藏?什么秘藏?给我看看。”

江重阳讪笑着,说:“六合彩的书。”

梁新接过来一看,一本是《曾道人透码》,一本是《白小姐传密》,随意翻翻,发现均是非法印刷制品,封面以及内页里,文字粗糙不说,插图淫诲,不堪入目。这两本书,他在齐水村走访群众摸查嫌疑人时,也见过,只是当时注意力不在这,眼睛扫了一下就过去了。

梁新把这两本书还给江重阳,问:“现在,打六合彩的多吗?”

江重阳说:“起初不多,现在多了起来。许多农民都把这个当作发财致富的一条捷径。”

梁新说:“六合彩不要打了,这是违法的。”

江重阳说:“我们都不做庄,每次买特码的钱都很少。”

梁新觉得六合彩的事了解得差不多了,对江重阳说:“晚上睡不着,你有治失眠的药方吗?”

江重阳说:“算你找对了人,我这药方治失眠灵,包你药到病除。”说完,他手脚利索地忙碌起来,不到十分钟,包了七贴药。他将药递给梁新,说:“一天吃一贴,每贴煎两到三次。药方也给你,下次遇到人失眠,你就做医师给他抓药。”

梁新接过药方看,上面写着:熟地20,夜交藤25,炒酸枣仁15,山药15,制首乌10,茯苓15,黄花15,桑葚15,陈皮5,麦芽15,决明子15,红枣5个,灵芝1个。

梁新说:“算下帐。”

江重阳说:“哪能要你的钱?我女儿的事,你帮了那么多忙。”

梁新说:“那是两码事,药钱还是要付的。呵,今天没看到你女儿,她到哪去了?”

江重阳叹了口气,说:“她不想待在家里,又出打工了。”

梁新“哦”了一声,坚持要江重阳算账,说:“你不收钱,我下次就不能请大师为我看病了。”

江重阳说:“这次免费,算是你为我做广告,下次一准收你钱。”

见江重阳不收药钱的态度那么坚决,梁新只好作罢。他出门时,对一屋子人说:“不要打六合彩,致不了富的,搞不好会倾家荡产。”

下午,梁新一个人正在办公室看《猎人手记》时,有人进来了,抬眼一看,竟是姚坦村茶叶初制厂的“络腮胡子”。他以为他是来闹事的,站了起来,说:“你来找县纪委告状的吧?他们的办公室在那间会议室里。”

“络腮胡子”说:“我是来找你帮忙的,不是找县纪委。”

梁新一颗心落了下去,说:“坐,说说什么事?呵,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络腮胡子”说:“我叫姚明富。今年6月7日,下午三点多钟,我的手机响了,我刚要接,对方却挂断了。我查了一下电话号码是136xxxxxxxx,这是一个生疏的号码,我纳闷了一下,回拨这个号码。手机接通了,对方是一个女的,自称姓高,说是香港‘六合彩公司’驻深圳分公司的,可以为广大彩民准确提供中奖号码,并说:‘你要是买六合彩的话,明天下午四点钟打电话给我,我知道特码,包你打中,打中了,要付信息费’。到了第二天下午4点,我抱着好奇心打电话给高小姐要特码,高小姐报了六个数字。当晚6时许,我按高小姐报的六个数字买了‘六合彩’,每个数字买了10元,到了开奖时,这六个数字中的一个数字果真是特码。”

姚明富说到这里,吐了一口气后,继续说道:“6月9日,高小姐打电话给我,问:‘昨晚是否中了特码?’我据实说买中了。高小姐要我汇500元的信息费给她,我说:“我没赚到那么多钱,汇100元给你行不行?‘对方说:‘可以。下一期,你再打我手机,如果中了,就一起汇900元给我。’我 说:‘好的。’高小姐告诉我,通过邮政储蓄把款汇到朱文杉的户头上,帐号是39741xxxxxxxxxxx。6月10日,我按高小姐给的帐户把100元汇了过去。6月13日,下午4点多钟,我打电话给高小姐要特码,她又给了六个数字,结果这六个数字中又有一个中了特码。6月14日下午,我兴匆匆地按高小姐提供的帐号汇去400元,次日又汇去500元。高小姐在收到我汇款的当天,打电话给过来:‘我已经给你提供了具体注册的事项,要与深圳的牛先生联系,牛先生的电话是1350503xxxx。”

梁新听到这里,吃惊不小,说:“世上真有能掐会算的神人?”

姚明富叹息一声,说:“我当时也是像梁特派员这么想的。所以对高小姐的话深信不疑,立即拨打牛先生的手机说:‘高小姐让我打你的电话联系手机卡注册的事。’牛先生答:‘你交3000元汇到高小姐给你的帐号上,你的手机卡号就由我们负责为你注册,注册以后,你就是香港六合彩公司的会员。你成为会员以后,香港六合彩公司就会把每期要出的特码通过手机短信直接发送到你手机上。’我听后,马上又汇了3000元钱过去。过一一会儿,牛先生打电话给我说:‘3000元已经收到,不过我刚才弄错了,手机卡的注册是要交4000元,而不是3000元,你还要再汇1000元过来。’我接完电话,又跑邮局汇了1000元过去。说真的,我心里是踏实的,甚至做着发大财的美梦。因为,一会儿牛先生就打电话给我了,说我汇过去的钱已收到,待手机卡注册的事办完以后,他会打电话给我。”

“唉”,姚明富又叹息一声,接着说道:“三天过去了,即6月19日,‘六合彩’下注的日子又要到了,可我的手机上还没有六合彩公司发来的特码信息,我便打电话给牛先生。他说:‘你的手机卡号没有办理国际漫游业务,香港的信息无法发到你的手机上。’他让我直接与香港六合彩公司的杨先生联系,‘杨先生会直接把特码报给你的’;他告诉我,杨先生的手机号码为1367598xxxx。于是,我马上打杨先生的手机,那端的杨先生说:‘好!特码,我能给你,不过你要先付我2700的信息保证金。’我的心咯噔一下,问杨先生为什么要付保证金,我早已付了4000元手机卡号注册费。杨先生却正色道:‘大陆这边的彩民在收到我们报过来的特码并中奖后,往往会拖欠信息费。’于是,我又按高小姐提供的帐号汇了2700元过去。杨先生收到我的汇款后,打我的手机说:‘汇款收到了。到时给你特码。’6月20日下午,我打杨先生的手机要特码,杨先生却说:‘由于我们六合彩公司把特码透露给一些会员,导致广西南宁一个六合彩庄家破产,出了人命案,所以这几期我们不能提供特码给你们了。’此后,我像着了魔道一样,从6月21日至7月3日,每到六合彩下注的日子,就打电话给牛先生和杨先生要特码,——在牛先生、杨先生要我交纳加入香港六合彩公司的会员费、保证金、风险金、保密费等种种借口下,我又汇了10笔款,共金额1617万元到高小姐提供的帐号上去了。至此,我在高小姐提供的帐号上,共打进去16笔款,总计金额为1694万元。”

姚明富说到这里,哭了。

梁新起身,泡茶,将茶端到姚明富面前,说:“你要报案?”

姚明富点点头,抹抹眼泪,说:“7月4日,又是六合彩下注日,然而,该交的钱都交了,我还是在林先生、杨先生那里要不到特码,这使我产生了怀疑。当晚,我拨了几次他们的手机,但没有一次联系上,我开始恐惧了。1694万元,我把全部家当全押了上去,还向亲朋借了许多钱。7月7日,我与杨先生联系上了,我说:’如果再不给特码,请把1694元退给我。‘“杨先生说:‘可以,但必须交18万元手续费。’我说,你就在1694万元中扣18万元,余款汇给我。杨先生答,不行,财务制度不允许。7月9日,杨先生联系不上了,而牛先生这几天始终没联系上。7月10日晚9时40分,失踪了几天的牛先生给我打来了电话,手机号码是新的,为1395993xxxx。他告诉我,他原来的那部手机丢了,今天他一买新手机就打电话给我了,并问我有没有到公安局报案。7月11日上午,牛先生又打电话给我:‘朱文杉是六合彩公司的财务科长,杨先生是六合彩公司驻大陆方面主管,但这段时间他们都要到香港去开会。这段时间大陆方面的业务由我负责,你汇18000元钱到农行号码为10356xxxxxxxxxx卡上。这张卡是六合彩公司财务副科长张强的。你款汇到后,我就把原先交的169万元钱退还给你。我对骗子抱有的一点 幻想也破灭了,再加上认为有了新的线索……”

梁新起身,说:“我们马上到县公局报案。”

县公安局经济侦查大队受理案件后,侦查人员通过对姚明富汇款帐户进行调查,发现此帐户的开户局是福建xxxx邮政储蓄分局,且诈骗犯罪分子与姚明富联系用的手机号码也是在福建安溪县登记开户的。

第三日,梁新陪同侦查人员前往福建安溪县侦破此案。在当地公安、金融、通讯部门的大力协助下,初步掌握了这个诈骗团伙的作案规律、手段和心理状态,决定“抛饵钓鱼”。第五日,在严密布控下,侦查人员让姚明富按牛先生的要求汇15万元茶水费到高小姐提供的帐户,在牛先生到自动取款机前取款时将其抓获。

经审讯,所谓“林先生”,真名叫易乾名,1982年2月生,初中文化,务农,户籍所在地安溪县xxxx。

侦查人员问:”请你如实供述罪行?“

姚明富答:”“我们先到当地移动公司购买一次那种不记名不挂失的手机卡(指不用身份证登记的手机卡),然后出高价购买用外来打工者身份证登记开户的银行或邮政储蓄存折和卡,作为诈骗的指定帐户。接着,我们就躲到出租房内随意拨一些外省的手机号码,一旦接通以后,我们就马上挂断(这样是为了节省电话费),有些手机用户可能会回电话过来给我们,我们就问他们买不买‘六合彩’,并自称是香港‘六合彩’公司的人,可以为齐彩民提供特码。如遇说要买‘六合彩’的手机用户,我们就随意从1—49数字里面选择6个数字报给他们。如果我们那期报的6个数字有中的,我们就会与我们给过数字的手机用户联系,要他们寄500块左右的信息费存入我们指定的那些银行帐户里面;一旦这些钱到帐后,我们就立即从自动取款机中将钱提走。这样就算有人被骗而报案,你们公安机关也无法从我们用来行骗联系的通话记录和银行帐户上查到我们身上来。我们与外地手机用户联系,都自称是香港‘六合彩’公司驻深圳分公司的人,为了使这些手机用户相信我们在深圳有办公室,我们就告诉他们一部深圳小灵通的号码,通过设置呼叫转移的功能,把这部小灵通的号码转移到我们用来行骗联系的1395993xxxx的手机上。我们与外地手机用户联系,都自称是香港六合彩公司驻深圳分公司的人,为了使这些手机用户相信我们在深圳有办公室,我们就告诉他们一部深圳小灵通的号码,通过设置呼叫转移的功能,把这部小灵通的号码转移到我们用来行骗联系的1395993xxxx的手机上……’”

侦查人员问:“你给姚明富的六个数字都中了特码是一回什么事?”

易乾名答:&34;其实,我们并不知道什么特码,每次我们打电话给别人的数字都是我们瞎编的。我们给姚明富的两次特码都打中了,纯属偶然。所以我们不敢轻易地再给他特码,怕打不中,他就会不相信我们,我们就骗不到他的钱了。”

侦查人员问:“你们骗到姚明富的1694万在哪里?”

易明坤:“我不知道。”’

……

地下六合彩害人啊!几天后,梁新给钟文艳写了一封信,谈到地下六合彩的害处时,说:““六合彩比1995年的洪水还要厉害。洪水的冲击是有形的,损失可以估算出来。地下六合彩对农村经济影响是无形的。去年我乡农信社的存款为7500万元,按往年规律,农民存款年递增80万-100万元左右,但这两年的存款增长几乎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