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1日凌晨三点,后龙山乡齐水村的一幢农房里,灯火仍亮着,堂前的八仙桌上围坐着四个人,说话声和麻将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一人说:“碰!齐书记,你今天手气差,就不要打了吧?”
齐小民说:“输就输点,没关系。不过,以后不要叫书记了,职务都免了,叫起来让人笑话。”
又一人说:“吃!你是当过书记的,叫书记叫顺口了……”
这人话还说完,突然传出一声轰天巨响!
“不得了!像是哪家爆炸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四人齐齐跑出屋子,站到门口看哪家爆炸了。
有人说:“看冒浓烟的方向,应是龚书记那个角落的房子,我们快去看看。”
齐小民等四人跑到爆炸现场时,果然是村支书龚前进的房屋冒着浓烟,一股浓烈的火药味扑面而来,房屋倒了一小边,凄惨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
齐小民说:“快进屋救人。”
四人进屋,看到龚前进的两个儿子章春生、章水生在厅堂哭着。
齐小民问:“春生、水生,怎么了?”边说,边走到了春生、水生的身边。他们蹲在地上,一人拉着母亲章彩英的手,一人捧着她的头,都在哭叫着:“妈!妈!”
春生20多岁了,抽噎着说:“屋子被人炸了,我妈还有一口气。”
齐小民等四人凑上前去看,章彩英身上流着血,人已昏迷,口中还抽着气。
齐小民问:“你爸呢?”
一听问他们的爸,两个孩子号啕大哭起来,说:“我爸的头都炸没了……”
突然,有个女人赤裸着上身跑了过来,大喊大叫:“日本鬼子进村扔炸弹了……”人们一看,是齐小民的老婆齐金香。
这时,村主任齐武林、副支书齐大新、村支委兼妇女主任章彩英都赶过来,还有许多群众,人都挤满了厅堂。章彩英和许多女人都在哭,男的,有的一脸悲戚、叹息,有的诉说着龚前进支书的好,有的议论着齐金香疯了的事……
案子迅即报到乡党委、乡政府、乡派出所。
凌晨五点多,县公安局局长祝建平、副局长谭爱军、刑侦大队长雷长顺、派出所所长汪银明、回龙乡书记过远淞、乡长俞庆和、公安特派员梁新等人先后赶到爆炸案发现场。天亮时分,案发现场呈现在人们面前。昨天还好好的龚前进家房屋,如今被炸塌小半边,邻近的房屋瓦片被掀飞了许多。龚前进和老婆章彩英的身体都被炸药爆炸时的冲力抛到厅堂里,龚前进的头被炸得粉碎,脑髓和血溅满了天花板和房屋的墙壁,章彩英被炸成重伤、深度昏迷……场景惨不忍睹。
此案性质恶劣,死者又是荣誉一大串的村支书,引起了中央政法委、国家公安部、省委省政府、市委市政府的高度重视,层层批示:必尽快侦破此案,缉拿元凶。
下午,省公安厅、市公安局的刑侦干警也赶到了案发现场,成立了”7.31齐水村爆炸案"专案小组。
经对现场进行的勘查,认为这是一起犯罪分子蓄意制造的、有预谋的谋杀爆炸案,而且目标很明确:针对龚前进。爆炸点就他夫妻的卧室。他俩儿子的卧室与父母的卧室隔一个厅堂。
谁是罪犯?爆炸现场本身就是已经遭到破坏的现场,再加上成百上千的村民来过这里,现场已面目全非,要想提取到罪犯的足迹比登天还难。只能从作案的炸药来源和龚前进的社会关系入手,兵分两路,一路查炸药来源,一路查利害关系人,一张侦破大网向四处撒开。
查炸药来源的一路,进展不顺利。作案的炸药是常见的硝铵炸药,查其来源无异于大海捞针。
龚前进的利害人关系这一路,进展也不顺利。齐小民与龚前进矛盾深,有三个证人证明那晚他麻将打了个通宵,作案嫌疑被排除了;齐小民的弟弟“老八”是个渣滓,曾拿刀在过远淞书记办公室讲过“要死人”的狠话,有重大嫌疑,将他缉拿了,可是他咬定不是他作的案;齐武林也有重大嫌疑,就在案发前一天,他和龚前进在乡政府开会时,中午两人喝酒时吵了起来,龚前进打了他一拳,他居然砍了龚前进一刀,可是将他缉拿后,他什么坏事都招了,就是矢口否认他作了这起案……
案情如一团迷雾遮住了真相。在省公厅请求下,公安部派出由化验专家、画像专家、爆炸专家、 足迹专家组成的专家组来现场指导工作。
三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七天过去了,案子仍没有破,仿佛有一座山压在侦查人员的心上,简直要窒息。
专案组决定改变策略,打一场“人民战争”,从查龚前进的利害关系人改为地毯式走访齐水村及周边村庄群众,排查嫌疑对象。侦查人员走家串户,吃干粮、睡地铺、睡山棚。由于齐水村位于山麓,附近好多村庄处在深山老林里,手机不通,电话不通,信息只能靠人力传递,调查走访的进展极为缓慢,两天的走访没有获取到任何有用线索。
梁新也参加了排查嫌疑对象的群众走访工作。他与县公安局副局长谭爱军因石克木敲诈勒索案结识,从他内心深处,对谭爱军是感激不尽的,没有谭爱军,他可能要被老同学、刑侦大队长雷长顺折磨得死去活来。所以,在齐水村这些天里,他常到谭爱军那里走走。
这天,当梁新到谭爱军处走动时,谭爱军将他拉到一边,问:“梁特派员,齐小民的老婆齐金香什么时候疯的?”
梁新说:“谭局长,我问过好几人,都说是在案发的那天早晨。”
谭爱军问:“是不是真疯?”
梁新说:“看起来像是真疯。我瞧过齐金香好几次,赤裸着上身在村里跑来跑去,一路喊‘日本鬼子进村扔炸弹了’,而且有时还冲到村民家抢饭吃,傻乎乎地用手抓着饭、抓着菜往嘴里塞。”
谭爱军挠着头,说:“怎么会这样凑巧呢?这么说来,不像装疯……”
……凑巧?……装疯?……这让梁新突然想到那天来齐水村考察干部时那位老党员说的话:“……齐金香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不客气地说,就像《西游记》中的白骨精一样……”白骨精为了吃唐僧肉可以变村姑、老婆婆、老公公,齐金香为了杀龚前进,就不会变疯女人吗?
“可疑,”梁新边这样想,边对谭爱军说:“我带你去走访一个人。”
梁新、谭爱军俩人来到了老党员的家。梁新开门见山地说:“你是老党员、老前辈,又是土生土长的齐水村人,你一定知道齐金香是真疯还是假疯吧?”
老党员仍像那天个别谈话时一样,摸摸白花花的胡子,说:“三十六计中有一计,叫假痴不癫。用这个计的很多,如周文王、孙膑、司马懿、宋江、安禄山等,我们地下党也用,红岩中的‘疯老头’。现在我们说说朱棣的故事。朱棣为了造反,决定以装疯来迷惑朝廷。为了演的逼真让建文帝朱允炆相信,他经常狂呼乱叫,奔走于燕京的长街闹市;或闯人酒楼饭铺之中,夺人酒食;或颠三倒四,胡言乱语;或昏睡于泥土污秽之上,终日不醒。甚至在大街上欺压妇女让人感到羞耻。体格一向健壮的朱棣怎么会疯呢?皇帝派来监督朱棣的两个使臣不信,决定亲去朱棣王府探个究竟。朱棣提前得到这个消息后,为了演好戏,当时正值盛夏季节,酷热难忍,却见朱棣围坐在火炉边,浑身发抖,连呼:‘太冷了,太冷了!’就这样让俩使臣消除了对他装疯的怀疑。‘装疯’为朱棣发动政变赢得了时间,最终夺权成功,成了鼎鼎大名的永乐皇帝。”
说完,老党员又摸摸白花花的胡子,用一双深邃的眼睛望着梁新一会,笑眯眯地继续说:“我是看着齐金香一路长大的,她身体好、心眼坏、能扛事,这会儿跟人相骂打架,转身就能骂咧咧地下地干活,这样的人听到爆炸声就能吓疯了吗?我不太信。”
梁新问:“老前辈,如果齐金香是装疯,怎么识破呢?”
老党员又摸摸白花花的胡子,说:“还是讲朱棣的故事。朱棣密谋造反的事终究纸包不住火,朱允炆得知真相后,给燕京的一个叫张信的指挥使下令,让他立刻活捉朱棣。而这个指挥使张信却是朱棣的亲信,权衡良久后,决定去和朱棣摊牌。张信跑到王府问朱棣:‘请你将造反的实情告诉我。’朱棣仍是一副疯样,说:‘你说啥?’张信来了一剑封喉:‘我是奉皇帝的命令来捉拿你的,你再不将实话告诉我,那我只好对你无礼了。’听了这话,朱棣就不装疯了,把造反的计划和盘托出。”
从老党员家告辞后,谭爱军和梁新向专案组作了汇报,制定了周密的“破疯计划”。
第一步,先抓齐小民。齐小民多次为兄弟“老八”开脱罪名,至少够得上治安处罚。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第二步,抓到齐小民后,在齐水村的警车一律鸣笛、闪警灯十分钟,同时告之过路群众:“爆炸案破了,是齐小民干的。”这是“打草惊蛇”、“引蛇出洞”。
第三步,派人找到齐金香,告诉她:“你老公是杀死龚前进的真凶。”仔细观察她听到这话的反应。这是“关门打狗”。
这个“破疯计划”果然奏效。
当警笛长鸣,响彻齐水村的上空和角角落落时,齐金香裸着上身喊着‘日本鬼子进村扔炸弹了’,一边向警笛长鸣的方向跑来。村支委兼妇女主任章彩英拦住了她,说:“金香,你知道警车为什么拉响了警笛吗?”
齐金香双手乱舞着,嚷着:“日本鬼子进村扔炸弹了、日本鬼子进村扔炸弹了……”
章彩英说:“金香,你又疯了,你老公又被抓了,他是杀死龚书记的凶犯,就要被枪毙了,这个家没了……”
没等章彩英说完,齐金香说:“我老公没杀人,公安冤枉我老公。”
章彩英说:“你没疯?”
齐金香又双手乱舞着,嚷着:“日本鬼子进村扔炸弹了、日本鬼子进村扔炸弹了……”
像白骨精变这变那一样,终被火眼金睛识破。齐金香被请到了设在齐水村委会的临时审讯室,或许保老公齐小民心切,她没等审讯人员开口,就供述道:那天,凌晨1点后,她拜过菩萨,尔后携炸药包和一红色塑料盆前往龚前进家,将炸药包放置在龚前进夫妇卧室外的墙底,并用沙子固定好,盖上红色塑料盒,这一切准备停当已是凌晨2时40分左右。尔后,她用火柴点燃一截香,并用香点燃导火索,随即逃离现场。
侦查人员问:“炸药哪里来的?”
齐金香低头,不说话。
侦查人员问:“炸药哪里来的?说!”
齐金香抬头,说:“不要问了。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是不会牵连好人的。”
侦查人员问:“你老公齐小民参与作案了吗?”
齐金香说:“我怎么会让老公一起来干这杀头的事呢?老公是家里的天,我死了没关系,只要天还在,我的家还好好的。”
侦查人员问:“你为什么想炸死龚前进?”
齐金香说:“这废话还用问吗?”
侦查人员问:“你为什么装疯?”
齐金香说:“这废话还用问吗?”
……
侦查人员问到这里,心里也暗暗好笑,觉得所询问的问题的确是废话,这些问题还用问吗?也许三岁小孩都能答出来。好吧,那就讯问齐小民。
齐小民进了讯问室,眼睛溜溜地转,说:“我跟你们说过了,我有证人证明那爆炸事不是我干的。我何必杀龚前进呢?副支书不当又不会死掉。再说,我和他龚前进共事多年,是有感情的。”
侦查人员拍着桌子:“你还要装清白装到何时?你老婆装疯,现在她的疯病装好了,你的‘疯病’还没装好?”
齐小民的眼睛瞪得溜圆,闪烁着恐慌,说:“我的老婆真疯了,全村人都知道的。”
侦查人员说:“好吧。我把你老婆的坦白念一点给你听,你知道你老婆的疯病装好了没有。”说着,侦查人员就把齐金香的供述念了,当然,被齐金香指为废话的问题,自然不会念,而且加了一段话:“我们已商量好,我作案这天,叫老公出去打麻将……”
齐小民垂下了头,一会儿后,又抬起头,苦笑了一下,说:“我交待。我被免去副支书后,我对龚前进是有意见的,特别是我老婆齐金香对龚前进恨得不共戴天了。我们在家多次进行合谋报复龚前进。我提出用刀与龚前进干一场,我老婆认为我不一定能赢,提出用炸药炸死他,并开始预谋爆炸的准备。我通过关系买得炸药两包、雷管4枚、导火索5米。7月30日晚上,我们关上房门在卧室中将两包炸药拆散,制成一个大炸药包,之后,我在村里找人打麻将,意在制造案发时不在现场的假象。”
侦查人员问:“你通过什么关系买得炸药两包、雷管4枚、导火索5米?”
齐小民说:“我能不说吗?”
侦查人员问:“为什么不能说呢?”
齐小民说:“说了,就害了人家。”
侦查人员说:“你说了,就坦白了,就可以从轻处罚。你不说,你老婆已经说了,你就是抗拒,就要从重处罚。你是要保命呢还是抗拒到底呢?”
齐小民重重叹了一口气,说:“这炸药、雷管、导火索都是我从县公安局刑侦大队长雷长顺那里骗来的。“
侦查人员吃了一惊,问:”怎么骗来的?“
齐小民说:”我说打水井要用炸药。“
侦查人员问:“你和雷长顺是什么关系?”
齐小民说:“他老婆是我表侄女。”
齐小民这句话,将雷长顺送进了看守所。雷长顺供述,给齐小民炸药两包、雷管4枚、导火索5米,是从刑侦大队扣押、收缴的物证中给的,有一部分还是石克木案件中扣押的物证。
”7.31齐水村爆炸案"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