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落下刀子(1 / 1)

堕落的轨迹 王慈生 4192 字 5天前

县纪委副书记、监察局局长陆重光进驻后龙山乡政府大院近一个月时,那把高高举起的刀,终于落下了。

查“731齐水村爆炸案”背后的干部责任问题,是从7月24日乡党委会研究齐水村党支部人事问题的会议记录切入的。

第一个被列入重点调查对象的是党委委员、武装部长许国庆,因为会议记录记着他的发言:“……齐小民在任副支书时,一心扑在工作中,遇到矛盾敢上、遇到问题敢抓、面对风险敢闯……”齐小民是什么货色?现在是杀害优秀党支部书记龚前进的凶手!为如此村霸站队的人难道没有问题吗?

把许国庆请进会议室,要他对那天的发言作解释。许国庆说:“我为齐小民说好话,是因人情所累。乡财政所张鑫与齐小民是亲戚关系,他请我帮忙保住齐小民的副支书位置,驳不开他的面子,所以在乡党委会议上为齐小民说了好话。”调查人员问:“张鑫是否送钱物给你?”许国庆说:“我们平常就玩得好,像兄弟一样,哪会要他送礼呢?”调查人员问:“你们怎么成为兄弟的?”许国庆说:“都是工作在一个乡政府大院,我是乡领导,他是财政所长,工作上自然联系多,彼此关照的机会也多,加上脾气投缘,聚餐、打牌就常聚在一起,双方的感情就越来越好了。”

顺藤摸瓜,把乡财政所张鑫请进会议室,要他对许国庆交待的问题作解释。张鑫说:“我和齐小民只是牵着一点点亲戚关系,他知道我跟乡领导的关系处得好,就请我跟乡领导说说情。我觉得他本来就是村里的副支书,想留任并不过分,所以就跟许国庆打了声招呼。”调查人员问:“齐小民是否送钱物给你?”张鑫说:“我们一年三节都会互相走动,齐小民不会专门为一件事向我送礼。”调查人员问:“相互走动,不会空手,谁给对方东西多点?”张鑫说:“这是不成文的规矩,谁的地位高点,在相互走动时谁的声音就会大点,自然会得点便宜。”

第二个被请进会议室的乡领导是党委委员、常务副乡长黄文宝,照样要他对自己在乡党委会议上的发言作解释。黄文宝说:“自从龚前进被齐小民残忍杀害后,我对自己那天推荐他继续任村副支书的主张,作了深刻反思,觉得自己眼睛不亮,被齐小民的假象迷惑了,现在我万般懊恼、万分悔恨。”调查人员问:“仅仅是反躬自责吗?”黄文宝说:“我要向组织写检讨书。”调查人员问:“这就够了吗?你不觉得自己那天的发言不是为许国庆的意见背书吗?”黄文宝说:“那天,我说了这番话:选人用人中,民主是手段而不是目的……要把尊重民意与选票多少辩证统一起来看待,实干人得票少要分析原因,如果因为坚持原则得罪人,也要放心大胆使用,对得票高的‘老好人’,即便得票再高,也要慎用甚至坚决不用。我一直是这个观点,而且我觉得这个观点没错,所以不存在为许国庆的意见背书的事。我存在的问题,只是识人不准而已。”调查人员说:“观点不错,就能证明自己没有问题吗?你再去想想自己有无违纪之事,你要认识到纪委这把刀不是吃素的。”

第三个被请进会议室的乡领导是组织委员、宣传委员赖开东,照样要他对自己在乡党委会议上的发言作解释。赖开东说:“那天我在乡党委会议上是第一个捅破窗户纸的人,指出了齐水村暗流涌动、危机重重的形势。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形势呢?说白点,一方要拿掉齐小民头上的副支书的帽子,一方要保住齐小民头上的副支书的帽子,像拔河一样,双方都在使力、较劲。所以,我提出维持齐水村党支部班子基本保持现状的观点,这样拔河比赛就结束了。”调查人员问:“拔河比赛可能结束,但是,齐小民劣迹斑斑,不把这种人调整下来,党的颜面在哪里?”赖开东说:“我的原则性不强,请组织批评。”调查人员说:“这次谈话暂时谈到这里,回去后你要反躬自省,看看自己是否存在为谁站队、为谁背书的问题。”

第四个被请进会议室的乡领导是乡党委委员、副书记雷生,照样要他对自己在乡党委会议上的发言作解释。雷生说:“我那天的话,基本上没有错。”调查人员问:“你的话,可能没有错,但是你承担了副书记肩上的职责吗?”雷生红着脸,不语。调查人员问:“你既然感觉出齐水村要出事,为什么不挺身而出为村党支部和龚前进支书披坚执锐、伐无道、保正义呢?”雷生说:“当时,我认为,我是副书记,不宜管得太多。”调查人员说:“当然,你不存在圈子问题,你的问题是担当问题。”

第五个被请进会议室的乡领导是乡党委委员、副书记、乡长长俞庆和,照样要他对自己在乡党委会议上的发言作解释。俞庆和说:“我对龚前进同志处理矛盾、化解风险的能力估计过高,没有及时去关心他、帮助他、保护他,犯了麻痹大意、占着茅坑不拉屎的错误。”调查人员说:“你能正视自己的问题,很好。”

第六个被请进会议室的乡领导是党委委员、纪委书记齐彬,调查人员没有要他对自己在乡党委会议上的发言作解释,而是问:“后龙山乡党委、政府,存在什么问题?”齐彬说:“一是本乡主要领导把管党治党的主体责任抛在脑后,任由不良风气侵蚀本乡的政治生态;二是本乡一些领导热衷小圈子文化、搞团团伙伙……”齐彬说了半个多小时,提供很多线索。齐彬起身告辞时,陆重光握着他的手,说:“谢谢!”

最后一个走进会议室的乡领导是党委书记过远淞,调查人员自然没有要他对自己在乡党委会议上的发言作解释,而是请他总结“731齐水村爆炸案”的教训。过远淞说:“首先,我认为龚前进同志是个好干部,是个好支部书记,他是我乡八个村委会支部书记中最强的一个人。乡村干部对他的评价、看法都很高,他为工作花了很多心血,工作出色,而且为人正直、威望高。他的死,对我乡是一大损失。二、对齐水村宗族房股势力在海选中的表现放松警惕,反应迟缓,以致乡党委、政府在实施村民自治工作中被宗族房股势力抢战了制高点。三、作为党委书记,我对’731齐水村爆炸案‘的发生负有不可推脱的责任。通过反省,我认为自己存在以下问题:1、思想方面,进取精神有所软化,担当作为主动性、积极性不足,缺少攻坚克难的勇气;2、政治方面,放松了理论学习,理论学习缺乏连续性、系统性、全面性;3、作风方面,宗旨意识、群众意识、服务意识不强,坐办室听汇报多,下村下组调研少、解决问题少……”过远淞总结完后,陆重光表扬道:“分析问题,站得高,能鞭辟入里;自我批评,立得正,能沦肌浃髓。好!”

其后,所有的乡干部都被请到会议室谈了一二遍。

梁新没有进这间会议室,他的待遇与众不同,陆重光约他到他寄住的“供销饭店”谈了一次话。梁重光没有问梁新后龙山乡的情况,而是问他工作、生活、打算等问题,最后转向反腐败话题。

陆重光说:“腐败与反腐败的斗争异常激烈,尤如冰与火的对抗,冰千方百计要把火扑灭,火千方百计要把冰融化、烧干,这是生和死的较量。你和石克木的关系,就是火和冰的关系。现在,似乎石克木这块‘冰’占了上峰,你这柱‘火’似乎占了下峰。但,你不能气馁,要有信心,相信最终胜利是属于你的,石克木这块‘冰’要被你这柱‘火’烧得不剩下一滴水。”

梁新说:“我相信这一天迟早会来到的。”

陆重光说:“反腐败也讲时机、环境、氛围,也讲天时、地利、人和。我们以清朝大贪官和珅为例来探讨这个问题。清嘉庆四年(也就是公元1799年)正月十八日,在乾隆皇帝去世后第十五天,和珅被嘉庆皇帝开恩允准在监牢悬梁自尽。和珅垮台时,他的二十款罪状中包括数款与贪婪有关,尤其是关于珍珠的罪行:家里藏有珍珠手串二百余串——‘较之大内多至数倍’,有一颗大珠‘大于御用冠顶’。这些罪状也开列了和珅拥有大量值钱的衣服,放债的收据,以及夹壁、窖藏和私人仓库里的金银钱财。有人估计,所抄没的和珅资产数目超过二亿两白银,再加上三倍于此的黄金,这些足够偿付四次庚子赔款。”

陆重光说:“梁新,你说和珅是不是饕餮贪官?”

梁新说:“是个遗臭万年的大贪官。”

陆重光说:“问题来了,和珅在乾隆皇帝任内为什么不倒呢?是乾隆皇帝不晓得和珅是腐败分子吗?显然不是。那是什么原因呢?原因有二:一、和珅有‘情商’。他会来事,办事乖巧,尤其为讨乾隆的欢心,把每一件事情都办得漂亮,合乾隆的心意,这也是乾隆始终赏识和珅的地方之一。至于和珅贪了多少银子,带坏了多少官员一起贪腐,在后半生乾隆皇帝的眼睛里,都是小事一桩了。二、和珅有‘智商’。他精通满、汉、蒙、藏四种语言,精通四书五经,还曾任四库全书馆正总裁,算得上一位博学多才之人了。乾隆皇帝无疑也是一位博学多才之人,无论从工作上还是休闲上,他都需要一个学识五车的‘秘书’跟着,恰好和珅能胜任这一角色。试想,乾隆皇帝六下江南,假如没有和珅陪伴,乏不乏味?越是到乾隆皇帝晚年,因为他很难再遇上一比和珅更称得上‘知音’之人,乾隆便是越发地离不开他了。在晚年的乾隆皇帝看来,相对于自己的孤独,和珅的贪腐,已根本算不上什么了。”

梁新说:“所以,有人说,乾隆皇帝能活多久,和珅就能活多久。”

陆重光说:“对,乾隆皇帝不死,嘉庆皇帝就抓不了和珅。这就是反腐败的时机、环境、氛围问题。比如,这次‘731齐水村爆炸案’,谁卷进去谁都要去一层皮。比如,县公安局刑侦大队长雷长顺给了齐小民炸药二包、雷管4枚、导火索5米,本来也不是多大的事,可是,齐小民拿它们去杀人,而且杀的对象是个村支书,而且是个闻名遐迩的优秀党员,性质就变了,谁也不敢出面为他说情?就连他的舅舅高副县长也没吭一声?再说一个不恰当的比方,如果当年大岭林场也出了‘731齐水村爆炸案’类似的大事,石克木即使有三头六擘,他能逃脱党纪国法吗?休想。梁新,你也不会受那么多委屈……”

最后,陆重光对梁新说:“今天跟你扯这么多,就是要你坚信一句话:‘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陆重光约梁新谈话的第二天,他在全乡干部职工大会上宣读了处分决定:

给予回龙乡党委委员、党委书记过远淞党内严重警告处分;

给予回龙乡党委委员、副书记、乡乡长俞庆和严重警告处分;

对回龙乡党委委员、副书记雷生戒免谈话一次;

给予原回龙乡党委委员、常务副乡长黄文宝留党察看、撤销党委委员、副乡长职务;

给予原回龙乡党委委员、武装部长许国庆留党察看、撤销党委委员、武装部长职务;

给予原回龙乡党委委员赖开东党内严重警告处分、撤销党委委员职务;

给予原回龙乡财政所长张鑫党内严重警告处分、撤销财政所长职务。

散会后,副乡长汪世辉对副乡长李进富说了一句别有深意的话:“吓死人!好得我俩人是光头副乡长,没资格参加乡党委会,要不然这光头副乡长也当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