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齐水村委会，村支部书记龚前进把乡党委副书记雷生、组织委员赖开东、公安特派员梁新一行迎进他的办公室。

简单寒暄后，副书记雷生说：“龚书记，乡党委很重视你村党支部《关于健全班子的申请报告》，请你介绍具体情况。”

龚前进说：“对村级组织‘海选’，我是全力支持的，这是党和国家对基层民主化的推进。但是，‘海选’前和‘海选’后，对宗族房股势力侵害基层政权、破坏村民自治的危害性，我是非常警惕的。在‘海选’前，我就对齐小民说：‘如果你妻舅齐武林当选村委会主任，你就不能当副支书， 要不然开村委会议就变成‘家委会议’了，这怎么能行’当时，齐小民说：‘齐武林选不上村主任的，如果他真的当选主任，我就辞职。’齐武林当选主任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齐小民兑现他‘海选’前的诺言，可他却变卦了，不肯辞去副支书职务。所以，我就以村支部的名义向乡党委打了《关于健全班子的申请报告》。其实，在‘海选’时，我就向过远淞书记口头提过这件事。”

梁新注意到，龚前进一米七多的个子，方脸，浓眉大眼，穿着粗布衣裳，嗓门大，说话条理清晰。他边听这位村支书说话，边想：“来齐水村委会的路上，组织委员赖开东说齐武林就是当年齐水村疯狂淘沙金的‘带头大哥’，且组织村民和整顿河流秩序的公安干警、基干民兵隔河对峙，可见这人的势力、胆子多大！这样目无法纪的人怎么能让他当选村主任呢？”

副书记雷生说：“‘海选’是新生事物，我乡是头一次搞，没有经验，难免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你刚刚介绍的情况，跟你打给乡党委的那份健全班子的申请报告，意思差不多。既然乡党委开会原则同意了你村党支部调整村支委的意见，那么，现在就按程序办。”说到这里，他问赖开东：“你是组织委员，怎么走程序由你定。”

赖开东说：“先召开全村党员大会，搞民主测评，然后进行个别谈话。雷书记，你看这样行不行？”

雷生说：“龚书记，就按照组织委员赖开东的意见办。召集全村党员开会，党员来得齐吗？”

龚前进说：“请领导放心，我事前已打了招呼，他们今天都在家等你们召见哩。”

见龚前进用了“召见”这个词，雷生笑了，说：“龚书记，大家说你说话做事一根肠子，你也会拍马屁？”

赖开东笑着说：“雷书记，你这就冤枉了人家龚书记，他不是拍我们的马屁，是为了活跃气氛，提振我们的精神，让我们考察组一行有精力完成严肃、繁重、枯燥的考察任务。”

龚前进哈哈笑了起来，谦恭地说：“村干部和泥巴打交道，说话做事都随心，哪有赖委员说的那么玄乎？不过，当了十几年村干部，当真也学了许多东西，讲话做事没有过去那么冲了，遇事能忍就忍，口气能好点就好点。”

梁新心想：“‘遇事能忍就忍，口气能好点就好点。’龚前进这句话，倒可以成为我的座佑铭。不过，这话的火候难把握，什么事能忍？什么时候口气能好点就好点？就像真理一样，往前多走一步，可能就是谬误了。看来，龚前进是个能把握火候的人，因为，在调整村支委这件事上，他是毅然决然、坚定不移的。”

不一会，全村25名党员都坐到了村委会会议室。副书记雷生把乡考察组来齐水村的目的说了一遍，要大家坚持公心、顾全大局，把优秀的同志选进村支委。组织委员赖开东说：“推选两人担任齐水村党支部委员，候选人一共三人，分别是齐小民、齐大新、齐红英，三选二，采取无记名投票方式。”

梁新把民主测评表发到25名党员手中，包括村支部书记龚前进、村支部副书记齐小民。列席了民主测评会议的村主任齐武林，因不是党员，梁新没有把民主测评表发给他。

齐武林以为梁新忘记发表给他，他右手五个手指并拢，敲着桌面，厉声说：“我的呢？”

梁新还没来得及答话，一个声音响了：“你不是我们队伍里的人，是被打入另册的，要识相点，不要大呼小叫。”说话的是村支部副书记齐小民。

齐武林“哼”了一声，说：“把我打入另册？谁敢！我是人民选出来的村主任。”

齐小民、齐武林俩人，梁新是头一次见，看他们这么横、怎么目中无人，不由得暗暗吃惊，尽管在来齐水村委会的路上听过齐武林的“英难事迹”，也禁不住对他们多瞟几眼。齐武林，长得粗壮，脸上有刀疤，显得面目狰狞，两眼露着凶光；齐小民的身材，看起来没有齐武林那么结实、有力，脸白白的，不过那双眼睛怪吓人的，如同漆黑的夜空，深邃且阴沉，不时泛着狡猾、危险的光芒。

梁新收回瞟向他们的目光时，心里不明白，怎么有一股冷气从自己脚底升起来呢？怎么感觉到有一种不祥空气笼罩在会议室呢？他又重新将目光瞟向齐小民、齐武林俩人身上，想从中寻找答案。

俩人不高兴了。齐小民说：“我不是戏台上的猴子，瞪着我看什么？”齐武林说：“你这小子是想看我脸上的刀疤吧？来，走近看，让你看个饱。”

这时，村支书龚前进说话了：“在党的支部会议上，非党员没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这是党章明文规定的。齐武林可能不懂这规定，你齐小民副书记还不懂这个？你不解释也就算了，又何必说‘打入另册’之类的风凉话哩。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副书记雷生赶忙起来打圆场，指着梁新说：“他是乡公安特派员，来乡里工作不久，对大家生疏，多看大家几眼，是想记着你们，这是公安特派员的职业敏锐性，可以理解、原谅。再说，你们都不是大姑娘，被他多看两眼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吧？”

组织委员赖开东说：“我要向齐武林主任道歉，是我刚刚没有把民主测评的事讲详细，让你这个大主任误会了梁特派员。”

齐小民略带谄媚的笑容，说：“雷书记批评得是，我们不是大姑娘，被梁特派员看几眼没什么、没什么。”

齐武林仍是趾高气扬的样子，说：“哪里要赖委员道歉，你把投票权的事说清楚了，这篇就翻过去了。”

开始投票、统计、唱票。梁新说：“到会25名党员，发出25张票，收回25张票，25张票全是有效票，齐小民得7票，齐大新得21票、齐红英得22票。”

民主测评结束后，开始个别谈话。

齐武林大声问：“雷书记、赖委员，我有资格谈话吗？”

副书记雷生说：“党内的人事，征求民主人士、党外人士、人民群众的意见，是我党的一个优良传统，你说你有没有资格？”

组织委员赖开东说：“推选两名村支委是齐水村的一件大事，你是村委会主任，我们理所当然要征求你的意见，希望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村主任和村支书，一个开头炮，一个作总结，你先来谈，好不好？”

副书记雷生说：“个别谈话就在会议室进行。现在请大家先出去，到外面去等候，叫到谁来谈话，谁就进来。”

齐武林第一个谈话，很得意，说：“雷书记、赖委员，不是我自大，我是1100多名村民选出来的村主任，龚前进村支书是25名党员选出来的，1100：25，谁代表多数？是不是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现在我就代表1100张嘴说话，我姐夫齐小民仍任副支书，另一个人选是谁，你们说了算。齐小民能力强，在村里一呼百应，不能因我当了村主任，就把这样的同志撂一边。我还有一个建议，最好让齐小民任村支书，如果这样，村支部、村委会这‘两委’就拧成一股绳，成为钢板一块，就做到无坚不摧，没有一丝丝内耗，真像毛主席说的那样，‘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我这个人实话实说，请两位领导考虑。”

梁新做着记录，心里直发笑，把齐武林和石克木的脸皮厚度作了对比，觉得彼此彼此、七上八下而已。

副书记雷生说：“举贤不避亲，好，我会把你的意见带回去的。齐主任，还有什么话没有？&34;

齐武林说“没有了”，吹着口哨出去了。

第二个进会议室是个五十多岁的党员，他说：“票多票少，一目了然。我没有什么话说，村支委谁进谁出，请组织定。”

第三个谈话的说：“从团结出发，齐小民还是留任村支委好，至于是否仍任副支书，由组织定。另一个支委人选，齐大新、齐红英俩人都行，由组织定。”

第四个谈话的是齐大新，他说：“我同意齐红英任村支委兼妇女主任，至于另一名支委人选，我是候选人之一，不便发表意见。我这里要反映一个情况，齐小民有9个兄弟姐妹，他的老婆齐金香是村里人，也有7个兄弟姐妹，在村里的势力非同小可。乡党委在调整齐水村支委班子时，一定要考虑这对夫妻会不会大闹天宫。”

梁新把“会不会大闹天宫”这话记下来后，心里问道：“会吗？”

第五个谈话的是齐红英，她说：“龚前进书记调整村支委，愿望是好的，恐怕事与愿违。我劝过龚书记，叫他不要急于调整人事，他听不进。其实，无论齐小民任不任副支书，龚前进在村委会说话都不会灵，因为有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齐武林当了村主任。齐武林当选村主任的当天，走马上任烧的‘第一把火’竟是开禁山林，允许村民上山砍毛竹。他在村里走来走去，重复着同一句话：‘我是1100名群众选出来的村主任，龚前进这个村书村是二十多人选出来，少数服从多数，今后村里的事应该由我说了算。’唉，如果还是让龚前进支书、主任一肩挑就好了……”

梁新边记边想，龚前进烧的“第一把火”是“封山育林”，齐武林烧的“第一把火”是“开禁山林”，这不是打垒台戏吗？

第六个谈话的是齐小民，他说：“龚前进书记调整、充实村支委，我双手赞成。可是，他做这事的出发点太实际、太庸俗、太精到。”说完，他不说下去了，看着我们。

组织委员赖开东说：“说完了？”

副书记雷生说：“龚书记调整村支委是为了党的事业、村民的事业，这出发点有问题？”

齐小民撇撇嘴，说：“如果这样，就好了。他调整班子是打着提高党支部凝聚力、战斗力的旗号，实际上是为了一己之私，为了争权夺力。过去，他书记、主任一肩挑，多威风啊，在‘村两委’说一不二，大搞一言堂。现在，肩上空出了一担，权力少了一半，不适应了，又因村主任齐武林是我的老婆舅，更慌慌不可终日，怕我和齐武林把他的权力架空了，竟扯出不能让‘村委会议’变成‘家委会议’的‘莫虚有’由头，逼我退出支委。你们想想，我是受党教育多年的人，说话做事是讲原则的，怎么会把‘村委会议’和‘家委会议’的界限混淆了呢？”

梁新记着，心想：齐小民的心计比齐武林高多了！最难防的就是齐小民这种人！

第七个谈话的是老党员，约七十来岁，他说：“我担心会出大事啊。”说完，叹气，摇头。

梁新听了，咯噔一下。

雷生、赖开东几乎同时开口，说出同一句话：“出什么大事？”

老党员摸摸白花花的胡子，说：“齐小民的心不在公事上，全在私事上，他每天张开眼睛是为亲友谋利，闭着眼睛想着怎么为亲友谋利。在他当村干部这几年里，他兄弟中的‘老八’敲诈勒索，横行乡里，几次被捉拿归案，都是他疏通关系，出钱保出来的。像他这种人，一旦失去了权力，就要疯狂，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更可怕的，他的老婆齐金香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不客气地说，就像《西游记》中的白骨精一样，害起人来是不达目的不歇手的。齐小民一旦被赶出村委会，她能不害人吗？我为龚书记捏一把汗……”

梁新记到这里，脑中跳出一句古训：“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老人见多识广，往往看事情的起因，便知其结果。这位老党员的话，考察组要重视啊！

……

最后，走进会议室的是村支书龚前进。

组织委员赖开东说：“龚书记，25名党员，一个一个地谈，轮到你做总结。总体来看，大家都谈得很好，我们收集到不少有价值的信息、意见，对乡党委调整齐水村支委班子大有裨益。个别谈话前，我们已碰过头，知道你的意见。现在，还有什么补充意见吗？”

龚前进说：“没有补充意见。我只有一个要求，请乡党委尽快对我村党支部人事问题进行研究。”

副书记雷生说：“龚书记，我想问你一个问题，齐小民不担任村支委、副支书后，能不能继续留在村委会做事？”

龚前进说：“不能。这个问题，我也考虑过。让齐小民留在村委会继续拿一份工资，好处是，我的压力可能轻些，他及他家人对我的怨恨可能没那么大。坏处是，村委会就那么几个人，开‘二委会’不可能不叫他，‘村委会议’变成‘家委会议’的问题就没有解决，调整村支委的初衷就落空了，这是其一；其二，由于齐小民担任过副支书，即使他今后没有职务了，他照样能在村里村外狐假虎威、招摇撞骗；最后，由于村委会集体经济本就薄弱，如果多养一个闲人拿工资，村民会有意见。权衡利弊后，我认为让齐小民留在村委会弊大于利。”

雷生说：“龚书记，如果齐小民因怨生恨，我是说如果，你想到过他会报复你吗？甚至威胁到你的生命吗？我是说如果。”

龚前进说：“齐小民会不会报复我，这个问题我也想过。雷书记、赖委员、梁特派员，说句大话，请你们不要笑我，一个人如果想问题、干事情老是前怕狼、后怕虎，担心这样担心那样，那他就不要活在世上了，什么事情也干不成。”

雷生说：“龚书记，你不愧为‘全市优秀党员’光荣称号，既有为民情怀，又富有斗争精神。我会把你的意见报告乡党委的。”

梁新听了龚前进这席话，对他心生敬佩之情，觉得他的斗争精神和为民精神丝毫不减自己。他想到毛主席《四言诗·奋斗》：“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他还想到毛主席的一则轶事：1917年，毛主席在湖南省内游学期间，到安化劝学所拜访所长夏默庵。性格孤傲的老先生出了个上联：“绿杨枝上鸟声声，春到也，春去也。”毛主席从容应答：“清水池中蛙句句，为公乎？为私乎？”下联立意高远，弄得老学究羞愧难当。一心为公，一心为民，始终是毛主席鲜明的政治品格和价值取向。他想，龚前进刚刚这番话，朴实而伟大，挣脱了名缰利锁的束缚，具有一往无前的斗争锐气，拥有为民服务的干事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