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海选”出大事了(1 / 1)

堕落的轨迹 王慈生 4632 字 4天前

从7月1日起,仅半个月时间,后龙山乡8个村委会的“海选”工作就完成了。

“海选”是中国农民在村民自治中创造的一种直接选举方式,用四个字概括,就是“村官直选”,即选举时不提名候选人,让大家直接投票,得票多者当选。 这种选举方式是吉林省梨树县梨树乡北老壕村在1986年换届选举时首创的,因而该县被称为“海选”故乡。现在,“海选”已不限于村委会选举了,“海选”也已用于非政权领域的选举, 被众多娱乐选秀节目采用,从“超级女声”到“红楼梦中人”,越来越多的电视节目用此方式对众多的参赛选手进行初次选拔。

1998年11月4日,第9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5次会议通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其中第14条规定:选举村民委员会,由本村有选举权的村民直接提名候选人。从此,“海选”成了法定的选举办法。

“海选”的原则、方法、程序充分保障村民的民主权利,选民充分享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选举过程更公正和选民参与更广泛。海选已经被美国评为世界六大民主选举模式之一,不少国家争先效仿,很多外国人员专程到我国参观海选过程后赞叹不已。

“海选”,无疑极大地调动了村民参政议政的积极性,提高了村民和村干部的民主意识和法制观念。通过“海选”,广大干部和农民受到民主和法制的训练,他们中知法守法的多了,关心村务的多了,参加集体活动的多了,理解和支持村委会工作的多了。广大村干部在“海选”中也认识到了自己的地位,从而真正尊重“主人”的地位,做到民主管理村中的各项事务。广大村民和村干部民主意识和法治观念的增强,大大提高了农村社会的整体素质。而且,通过“海选”,实现了优胜劣汰,使大批能人脱颖而出,加快了农村经济和社会事业的发展步伐。

但是,“海选”也存在不少问题:1、村民消极选举。不少村民认为选举与自身利益无关,选举权意识不够强烈,参与度低。2、宗族势力干涉。有些地方宗族派系较多,容易操纵选举。3、选举程序不规范。根据《村民委员会选举规程》,选举大会可以设置流动票箱,可以口头委托投票,结果有些村委会设置流动投票箱明显偏多、口头委托投票流行。4、监管不力。主要表现为选举过程中投票结束后对公开唱票、当场公布选举结果、建立选举档案的监督不强。5、选出的“能人”、“致富带头人”可能“变味”。《刘三姐》中有一首歌曲《富人只会吃白米》:“刘三姐:笑死人,白面书生假斯文,问你几月是谷雨,问你几月是春分。众乡亲: 富人只会吃白米,手脚几曾沾过泥,问你几时撒谷种,问你几时秧出齐,四季节令你不懂,春种秋收你不知,一块大田交给你,怎样耙来怎样犁。罗秀才: 听我言, 家有千顷好良田,耕田耙地我知道,牛走后来我走先。 ”有些所谓的“能人”、“致富带头人”,可以全文背诵《资本论》,但却不知道庄稼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可以畅谈五大洲四大洋,却责怪揭不开锅的穷人家为什么不吃肉。

这不,后龙山乡的一个村委会的“海选”就出了大事了。

7月17日,后龙山乡党委书记过远淞就收到了齐水村委会支部书记龚前进送来的《关于健全班子的申请报告》,全文如下:

后龙山乡党委:

自这次换届选举后,我村党支部工作难以开展,为了加强党支部在我村的战斗堡垒作用,健全领导班子,更好地开展工作,我党支部建议齐大新同志和齐红英同志任我村支部委员。齐大新同志上届在任村委会副主任期间,工作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尤其是在分管我村林业工作中,对我村的封山育林工作和护林工作,做出了突出贡献。齐红英工作认真负责,业务精通,特别是计划生育工作,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且我村还缺少一名妇女干部。现任支部副书记齐小民同志的妻舅齐武林同志在我村委会已当选主任,故齐小民同志不适宜担任党支部副书记之职。以上建议,请乡党委予以批准为盼!

此致

齐水村党支部

2000716

过远淞很重视龚前进送来的《关于健全班子的申请报告》,立即召开了乡党委会,研究了这份申请报告。次日,乡党委副书记雷生、组织委员赖开东和梁新等人受乡党委之命到齐水村考察干部来了。

齐水村坐落在“鸡鸣三省”交界处的山麓里,距县城120里,距后龙山乡政府17里。齐村村委会1100多人,只有两个自然村,大部分姓齐。历史上,这里民风彪悍,几个大家族都有习武之人,几乎家家都有土铳土枪、大刀长矛等武器。当地流传一句话,“土匪的枪,土匪的刀,铁打的齐水河,”就说明齐水村是土匪惹不起的村落。斗转星移,齐水村民风不变,如今它仍是个远近闻名的“钉子村”,打架以狠为荣、赌博以大为快,勤劳致富、抱素怀朴的村风风难以形成。在后龙乡工作过的同志都有这么个印象:“齐水村稳定,后龙山稳定。”

齐水村村委会支部书记龚前进,1956年3月出生,是外县人,1975年招亲到齐村,与章彩英结为夫妻,有2个儿子,一个名叫章春生,一个名叫章水生。1990年7月,龚前进担任齐水村委会主任,1995年7月任齐水村委会党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2000年7月任齐水村委会党支部书记。

1990年7月以前,齐水村委会组织涣散,集体经济紧张,入不敷出,负债累累。乡干部来了,连派饭都派不下去。龚前进是个烈性子,他担任村委会主任后,迎难而上。齐水村山林多,村集体经济主要靠林业,可是村民盗树成风,使村集体经济严重“失血”。“新官上任三把火”,他烧的“第一把火”就对准这个“老大难:封山育林。

怎么封呢?中国民间有杀猪封山、立碑禁山、吃封山饭等习俗。什么是杀猪封山?就是由村民自主商议确定封山的日期,并于封禁之日当场杀猪,每一户村民均可获得被宰杀的猪肉。被宰杀的猪是由村民共同出资购买,每年禁山护林的约定相当于村民之间订立的协议,杀猪是封山前的重要仪式,杀猪分肉的仪式使得村民之间的协议生效。在封山期间严禁任何人砍伐树木,若有人私伐林木,不但所伐树木充公,且会被施以惩罚。一般会有村民到违禁者家中“牵牛杀猪”,将违禁者家中的猪杀掉,村民再次齐聚,可以分得被杀的猪肉,违禁者受到训诫教育。

民间的事照民俗来办,灵验,用一句古话来说,就是放屁打饱嗝——上下通气。龚前进决定用村民理解的方式来做事:杀猪封山。应当说,在宗族血缘关系剪不断、理还乱的齐水村,“杀猪封山”是管好森林的“刹手锏”,因为这种乡规民约的形式有着通俗性、稳定性,能发挥着较强的作用。他个人拿钱买了三头猪,让全村人吃一顿,并当场宣读了村委会制定的“封山禁令”。果然,他说到做到,连亲戚和“有靠山的”都一视同仁,“法不阿贵”、“法不阿亲”,说到做到。一次,他老婆这边的一个亲戚,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到禁山去捡了一根枯木,被刁钻的村民看见了,就去问龚前进:“龚书记,枯木也是禁山上的树,你看怎么办?”龚前进连眼都不眨,说:“按禁令办。”当天,就组织人员去那个亲戚家把猪拖到村委会来,杀了,然后敲锣打鼓叫村民吃杀猪饭。“这把火”烧得旺,肆虐齐水村多年的“偷盗竹木风”没了,集体经济也日渐强大。

这是烈性汉子龚前进“黑脸包公”一面,另一面则是“菩萨心肠”。前年5月一天早上4点钟,村民齐大树忽然胃出血,嘴里吐出的是血,下身拉出的也是血,她全家吓得哭成一片。正在睡觉的龚前进闻讯后,马上跳下床,打电话给朋友要了一辆小货车,亲自送齐大树到县医院治疗。事后,齐大树蓬人便说,要不是龚前进帮忙,“命都保不住”。去年8月,龚前进得知村民齐庆根生肺结核吐血,生命垂危,却因家里十分贫困、在家等死的情况后,村委会立即向全村发出捐款倡议,他个人带头捐款,然后,亲自送齐根生到县医院治疗。在齐根生住院期间,他多次到县医院探望,等齐根生病愈后又亲自接他出院。如今,齐根生经常对人说:“没有龚书记,我早就不在人世了。”得过他“恩惠”的人多着哩,用村民的话说:“龚前进做的好事,可以堆成一座小山包。”

这样的村支部书记打着灯笼难找,自然受到党组织的重视。齐水村党支部、村委会连年被乡党委、政府授予“先进集体”、“先进单位”的光荣称号,龚前进个人从1996年起一直被推选为县党代会代表,1997年被授予“全市优秀党员”的光荣称号。

在来齐水村委会的路上,梁新竖着耳朵,听着乡党委副书记雷生、组织委员赖开东的闲谈 ,不敢插话。

赖开东问:“雷书记,1990年,齐水村曾发生过一件大事,你知道吗?”

雷生答:“什么大事?”

赖开东说:“雷书记,可能你听过这件事,但一些秘密,全县没有几个人知道。”

雷生嘴巴微张,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哦”了一声。

赖开东说:&34;齐水村有一条河,那里沙金多,村民就到河里淘沙金。开始,到河里淘金的人不多,且是用古老的方法淘,后来发展到全村人都蜂拥到河里去淘金,古老的淘金法既费时又没效率,脑子灵的、经济好的就买来了淘金船,嗨,高峰时,齐村的淘金船有三十几条。这就坏了,三十几条淘金船开动起来,马达声可以传到几里外,河床被挖得一塌糊涂,这里冒出一个沙堆,那里冒出一个沙堆,河床挖了不算,还要挖河堤,这还得了!”

雷生说:“太过分了。”

赖开东说:“过分的还在后头哩。当时的乡党委、政府领导知道这情况后,下禁令阻止村民下河淘金,村民把禁令当作放屁,你贴布告,我当作没看见,你来人劝阻,我当你是稻草人。乡里无计可施,只得报告县水利局。县水利局一个 副局长带着五六个人下来,还不如乡里管用,他们对村民宣传水利法,劝阻村民到河里淘金,有个干部可能话说重了,被村民围攻,还挨了几拳。”

雷生说:“这么猖狂?”

梁新听了,心里也嘀咕:“这么无法无天?”

赖开东笑了,说:“猖狂的还在后头哩。分管农林水利的副县长高发盛在县主要领导的责令下,请县武装部组织基干民兵、县公安局组织干警强行阻止村民下河淘金,并要把淘金船炸掉。齐水村全体村民出动,拿着土铳、大刀、长矛等各式家伙对抗,公安干警、基干民兵根本下不了河。像电影、电视剧中的镜头一样,村民在靠村庄的河岸,公安干警、基干民兵在河的另一岸,两家隔河对峙。公安干警、基干民兵这边响起喇叭:‘请村民速速离开,配合我们整治河道。’村民喊:&39;你们整治河道,我们下河淘金,大路朝天,各走一边。&39;这样对喊了半天,县武装部的一位领导火了,说:‘共产党的天下,还没有了王法。开枪,吓吓他们。’”

雷生说:“真的开枪?”

赖开东说:“开枪了,打的还是机枪,据说打了150多发子弹。”

雷生说:“这下村民吓跑了。”

赖开东说:“还吓跑了?出大事了。有一颗流弹打中了村里的一个老妇女,子弹从前胸进,后胸出。得知有村民中弹,下令开枪的县武装部领导吓坏了,立即带着基干民兵撤离现场。公安干警敏感性不强,被赶到的村民抓着了两人。两干警被抓到村里后,有村民拿着土铳对着他们脑门瞄准,吓得一个干警都尿裤了。”

雷生叫了起来:“没开枪吧?”

赖开东说:“村民不懂法,但杀人的事还是会掂量的。后来,他们开出条件后,把俩干警放了。”

梁新像听书一样,听得心惊肉跳。

雷生嘘了一口气后,问:“中枪的那个妇女没死吧?”

赖开东说:“她的命真大。那子弹从肺叶绕过,只把肺叶边缘烧焦了一点点,只住了半个多月的医院就好了。”

雷生又长嘘了一口气,问:“龚前进就是那年进村委会担任的吧?”

赖开东点点头后,又嘿嘿笑了起来,说:“雷书记,你知道组织村民这次与公安干警、基干民兵对峙的是谁吗?”

雷生说:“不会是村干部吧?”

赖开东说:“当然不是村干部,不过现在是村干部了,他就是这海选出来的村委会主任齐武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