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30目，文矛县政府大礼堂一楼会议室主席台上垂挂着巨大的粉红色幕布，幕布上方挂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上面写着“全县迎党建、庆党建79周年演讲比赛”，幕布正中悬挂着神圣的党徽，幕布下方两侧各插着五面鲜艳的党旗，红旗下摆放着几盆翠绿的松柏；主席台一角放着音响设备，中间安置了两个麦克风；台下坐着评委和参赛选手以及来自各单位的观众。这场活动是由县委组织部组织的，半个月前已就此专门下了文件，要求各县直单位和各乡、镇、场精心组织好这场活动，并派一名代表参加演讲比赛。由于对参赛选手的条件没有作具体规定，各单位来参赛的人员就显得“五花八门”，有刚参加工作的小伙子、小姑娘，也有快退休的大妈、大叔，有无一官半职的普通干部，也有单位的一把手，还有从学校请来的“演讲高手”。梁新和石克木都坐在参赛选手席上，他们对望了一眼，都没有招呼对方。梁新转头朝观众席望了几眼，发现几个熟悉的面孔，如他的女友钟文艳、县监察局陆重光局长等。

上午8：30，演讲比赛开始。主持人是县委组织部的一名年轻女干部，身材修长，端庄秀丽，她叫方雁之。方雁之穿着一袭长袍，走到主席台麦克风前，会议室顿时回响着她清脆悦耳的声音：“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选手、同志们：上午好！中国共产党的建立，是中国近代史上开天辟地的大事。自1921年7月1日成产以来，党领导中国人民经历了艰苦卓绝的斗争，推翻了压在中国人民头上的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三座大山，建立了新中国。在党的领导下，我们勠力同心、砥砺奋进，努力谱写党的建设新篇章，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取得了辉煌成就。今天，我们举行“迎党建、庆党建79周年演讲比赛”活动，是为缅怀党的历史，继承和发扬党的光荣传统和优良作风，进一步解放思想、改革开放、锐意进取，有效彰显我县围绕中心、建设队伍、服务群众所取得的成绩。现在，演讲比赛开始，有请一号选手……”

一号选手是个男小伙子，是小跑着上主席台的，一站到麦克风前，就张开嗓子喊道：“……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跟着党，再大的风浪也不怕，跟着党，我们永远意气风发。五月的鲜花跟党走，七月的鲜花献给党……”

二号选手是个头发花白的“大叔”，疾步走到麦克风前，清了清嗓子，说：“……翻开中国近代史，几多沧桑、几多磨难、几多屈辱、几多抗争。170多年前，西方列强用坚船利炮撞开了古老中国沉重的大门，从此，中国人民饱受战乱疾苦，中华民族面临生死存亡。面对山河破碎，国将不国的现实，中国的出路在哪儿人民的希望又在哪里在此危难时刻，中国进行了诸多探索与抗争：辛亥革命推翻清王朝统治；新文化运动掀起思想解放热潮；标志着新民主主义革命开端的五四运动中，中国工人阶级以独立姿态登上历史政治舞台……”

三号选手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一路碎步，走到麦克风前，把右手高高举起，说：“……‘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俄国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中国带来了马克思主义。1921年7月1日,在上海的一条里弄里,在嘉兴南湖的一条游船上,一群来自全国各地的中国先进分子的代表,聚集在一起,为了一个共同的理想,成立了一个伟大的政党——中国共 产 党……”

四号选手是个小姑娘，梳着两条长辫，迈着猫步，走到麦克风前，以百灵鸟的歌喉唱道：“……1979年，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神话般地崛起座座城，奇迹般聚起座座金山，春雷啊唤醒了长城内外，春晖啊暖透了大江两岸，啊， 中国 ，啊， 中国，你迈开了气壮山河的新步伐，你迈开了气壮山河的新步伐，走进万象更新的春天，1992年，又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写下诗篇，天地间荡起滚滚春潮……”

五号选手是个中年男子，甩开两臂，几乎是以正步走的步伐，来到麦克风前，抑扬顿挫地说：“……记得藏克家曾说过：‘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那么，人怎么活着呢？‘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这是裴多菲的声音。‘“我的目的，我的主义，我的信念，就是反满抗日……’这是赵一曼的声音。‘他再不怕天帝的咆哮，他要牺牲去他的生命，更不要那纸糊的高帽。这，就是你弟弟的前途，这前途满站着危崖荆棘，又有的是黑的死，和白的骨，又有的是砭人肌筋的冰雹风雪。但他决心要踏上前去……’这是殷夫的声音。‘不相信有完不成的任务，不相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不相信有战胜不了的敌人……’这是杨根思的声音。‘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可是，为人民服务是无限的，我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为人民服中去……’这是雷锋的声音。‘让生命在飘扬的党旗下熠熠闪光！’这是我的声音……”

六号选手是个男教师，戴着眼镜，不紧不慢走到走到麦克风前，慢条斯理地说道：“在1921年的夏天，十几位年轻人，他们用马克思主义原理设计‘创业蓝图’，拿到了苏联的第一笔‘投资’。没有办公室，没有注册资金，他们开展‘众筹’，创建‘股份制公司’，应者云集。他们举贤任能、优胜劣汰，在遵义选出了最为出色的‘董事会’、‘董事长’、‘总经理’等。他们先后打败了‘东方跨国集团’和‘西方跨国集团’，兼并收购了由江浙财阀和欧美财团鼎力支持的国内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他们历经数次‘破产危机’，一次次从大厦将倾的边缘浴火重生，终于，历史的脚步来到了1949年10月1日，一个叫毛泽东的伟人在北京天安门城楼庄严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54门礼炮齐鸣28响，象征着他领导的这支舍生取义、风雨同舟、保国安民的战斗队伍——中国共产党——领导人民奋斗28年的历程……”

七号选手是个龙尾乡党委书记贾进茂，身材胖胖的，皮肤白白的，他自信满满地走到走到麦克风前，数着指头说：“……我乡要打造&39;六大工程’：一是打造‘农业产业化工程’；二是打造‘乡镇企业工程’，三是打造‘党支部堡垒工程’，四是打造 ‘为民服务工程’，五是打造‘第三产业工程’，六是打造‘科技兴农工程’……”

贾进茂的演讲近于工作汇报，枯燥无味，又不遵守这次比赛“限时15分钟、脱稿演讲”的规则，照本宣科、严重超时，台下嗡嗡声一片，组织部周仕波副部长几次打出暂停的手势，他可不管这些，仍从容不迫、神采飞扬地把稿子念完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展示形象”的麦克风。

正当台下嗡嗡声渐成喧哗声时，主持人方雁之清脆悦耳的声音响了起来：“现在有请八号选手县林业公司经理石克木上台，他演讲的题目是《解放思想是检验真理的唯一试金石》，请大家欢迎。”

石克木在一片掌声中登上了主席台，站到麦克风前，停顿了几分钟，眼睛转来转去，嘴巴却不张开，台下的人以为他卡了壳，又是一片掌声。

梁新听到方雁之念到石克木的名字时，暗暗吃惊：“今天选手上场次序是事前抽签决定的，怎么这么巧，我俩竟然是前后号？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听到有人低声说：“他卡壳了。”梁新心里说：“他哪里是卡壳，那样做是为了吸引眼球啊。”

果然，石克木开口了，脱稿侃侃说道：“在1977年2月7日，当时的‘两报一刊’发表《学好文件抓住纲》的社论，提出了‘两个凡是’的思想。即：‘凡是毛主席做出的决策，我们都坚决维护；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们都始终不渝地遵循’。当时这‘两个凡是’的方针，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要延续原来一些左的做法，把毛泽东同志讲过的话，做过的批示，当成绝对不能改变的。这‘两个凡是’的方针在理论上是违背了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的。在这么一个背景下，1978年5月11日《光明日报》发表特约评论员文章《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篇文章把马克思主义最基本的原理再一次呈现给人民。这篇文章一公布出来，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可以说叫一石激起千层浪，掀起了一个大的讨论。当时在理论界，甚至很多的领导当中，对这篇文章的指责和批评都有。在这种情况下，邓小平同志和老一辈的革命家，坚定地、及时地、有力地支持了这一次解放思想的大讨论。在1978年的11月到12月，召开了中央工作会议，在中央工作会议闭幕会上邓小平同志发表了一个重要的讲话，就是《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他说‘一个党，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如果一切从本本出发，思想僵化，迷信盛行，那它就不能前进，它的生机就停止了，就要亡党亡国。’……”

听到这里，梁新犹如被电击般愣住了：“这是谁替他捉的刀？有这么理论高度？而且，还能脱稿演讲，背了几多天？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在梁新走神时，石克木接下来的演讲内容，令梁新简直要叫出声来：“放屁！”

石克木提高声调说道：“在新形势下，我今天要提出一个新的观点，即‘解放思想是检验真理的唯一试金石。’一、要解放思想，就要敢于‘沾铜臭’。子路曾经在河里救起过一个人，这家人就送子路一头牛作为酬谢，子路还真的收下了。天下人知道这件事以后，都纷纷嘲笑子路，说你身为夫子的亲传弟子，却也能做出这贪财的行为，没什么了不起的嘛！孔子知道后，却夸奖子路说：你做的对，从此大家都愿意救人了。还有一个故事，子贡一次正好碰到一个沦为奴隶的鲁国人，他就赎他回国，但是高调宣布：不需要国家的报销，一切花费，我子贡自己扛了！孔子知道后，痛心疾首，说：子贡你真是可恶啊！从此以后再没有人愿意救赎身为奴隶的鲁国人啦！大家看看，作为大圣人的孔子就是倡导‘沾铜臭’的先行者。……”

梁新心里又骂：“放屁！”

石克木接着说道：“第二、要解放思想，就要敢于‘吃螃蟹’。鲁迅先生曾说过：‘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是很令人佩服的,不是勇士,谁敢去吃它呢螃蟹有人吃,蜘蛛也一定有人吃过,不过不好吃,所以以后人就不吃了,像这种人我们应当极端感谢。’这是对‘吃螃蟹’之人的高度礼赞。实行改革开放后，敢于‘第一个吃螃蟹’是经济特区的鲜明特质——第一个打破平均主义‘大锅饭’工资制度、敲响中国土地拍卖第一锤、第一家外汇调剂中心成立……社会是发展的，今天的‘螃蟹’明天就有可能不是‘螃蟹’’了。所以，要突破条条框框、打破坛坛罐罐，敢于‘出头’、敢于‘试错’、敢于‘牺牲’……”

梁新心里骂个不停：“放屁！放屁！”

石克木继续说道：“第三、要解放思想，就要敢于‘破坚冰’。现在有些干部安于现状，看摊子、守位子，推着干、看着干，‘为官不为’，怕工作失误、冒风险，担心踩到红线、触犯规则，把‘不出事’作为最大原则。没有思想的先导，就不会有行动的跟进；思想上能否破冰，直接决定着行动上能否突围。试想，如果没有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破冰，怎么会有蕴藏于农村中的生产潜力的充分释放？我认为‘破坚冰’，就是勇于‘破釜沉舟’、‘孤注一掷’……”

这时，台下几乎人声鼎沸了，哄笑声、叫好声、骂娘声交织在一起。而梁新肺都气炸了，石克木下面说了什么话，他都没听到，只是心里一个劲地骂道：“鬼话连篇、涎言涎语、悖言乱词……”

所以，当主持人方雁之清脆悦耳的声音响了起来：“有请九号选手回龙乡政府公安特派员梁新上台，他演讲的题目是《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请大家欢迎。”梁新居然没听到，当方雁之又重复了一遍，旁边的选手推了他一下，他才猛然醒悟，倏地站起来，跑到麦克风前，说到：“针对某些同志的言论，我决定换个演讲内容，题目是《解放思想‘六忌’》，这文章是我在大岭林场工作时写的，是有感而发之言。”

梁新饱含激情、铿锵有力、行云流水地说道：

“一忌‘翻皇历’。出门看天气，行路看方向，‘借火’看对象，歇脚看里程，一切看本本，不敢越需池一步。这种人正如邓小年同志所批评的那样，‘书本上没有的，文件上没有的，领导人没讲过的，就不敢多说一句话，多做一件事，一切以照抄照搬照转。把对上级负责和对人民负责对立起来。’‘翻皇历’，曾错过多少战机、贻误多少事业,我们不能不汲取历史经验教训。

“二忌‘睡大觉’。外面的世界真精彩，‘睡大觉’就无法亲身感受，就易自满、自足、自安，‘小车不倒只管推’，既无近忧也无远虑；不走出去，视野就不能开阔，思路就‘打不开’，没有‘打开’的思路，经济就不能发展，社会就不能进步。‘闭关锁国’就是其例证。

“三忌‘拍脑袋’。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当今世界各国的竞争是综合国力的竞争，而综合国力的竞争决定于科学技术的竞争。不言而喻，你要发家致富，你要发展当地经济，你要带领人民奔小康，如果不依靠科学技术，只凭一腔热情，只靠‘思想解放’，那不仅是一句空话，而且很可能是一场‘灾难’，害国、害已、害人民。‘胸中无数点子多，情况不明决心大’，作决策拍脑袋，上项目拍胸脯，捅了漏子拍屁股，就是那些‘拍脑袋’同志的画像。

“四忌‘吹皮球’。解放思想，发展经济，不是对着月亮攀谈——说空话，也不是当天桥上的把式——摆样子，而是要‘刀刀见血’、‘箭箭中的’。当然，要自我加压，树雄心、立壮志、争一流。

“五忌‘放空炮’。上项目，只管眼前利益，不管长远利益，至于是否会因此造成环境污染似乎并不是他的事了；搞开发,只求规模，不计效益；上级来检查，全民皆兵，或在面上‘轮番轰炸’或在点上‘倾盆大雨’，事事有声势，而检查一过‘兵息戟藏’；下去搞调查，或是‘访的村干部’，或是‘吃的冒尖户’，或是‘到处转转了，南北东西，几天跑遍’或是‘稿子念了、电视拍了，报纸登了，时间到了，调研完了’；等等。‘放空炮’的根源是形式主义，其危害性极大，它与解放思想、实事求是是水火不相容，必须坚决予以克服和革除。

“六忌‘闯红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交通上有一条规则，红灯亮，车子停。解放思想的路上也有一盏‘红灯’，即‘决不能够偏离四项基本原则的轨道，不能损害安定团结、生动活泼的政治局面。离开四项基本原则去解放思想，实际是把自己放到党和人民的对立面去了。’（邓小平语）所以，‘什么四项基本原则妨碍了解放思想’，什么‘解放思想就要闯红灯，不闯红灯就是思想保守’，什么‘吃的土甲鱼、喝的茅台酒、抽的玉溪烟、坐的奥迪车是一个干部能力和政绩的综合体现’，还有什么‘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经济要上、纪律要下’等等论调和做法，都是极端错误的。不对这种反马克思主义的‘解放思想’予以澄清、批判和抵制 ，我们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就有可能成为一句空话。

“总之，解放思想首先是要在坚持四项基本原则的前提下解放思想，解放思想不应当也不可能是随心所欲的胡思乱想，要以客观实践的发展为依据，用实践来检验已有结论的对错，决不能把‘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庸俗地理解为’解放思想是检验真理的唯一试金石’……”

接下来的选手演讲，大家不再关心了，都在悄悄地、热烈地议论石克木、梁新俩人近于黑与红的演讲内容……

演讲结束后，休场十分钟，当主持人方雁之清脆悦耳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后，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石克木获得一等奖，梁新获得二等奖……

颁奖结束后，有不少人走到梁新面前：

钟文艳说了司汤达《红与黑》中的一句话：“一条路并不因为它路边长满荆棘而丧失其美丽，旅行者照旧前进，让那些讨厌的荆棘留在那枯死吧。”

主持人方雁之说了司汤达《红与黑》中的一句话：“要看一个人是不是真有价值，且在他的欲望前面、在他的事业前面设下重重障碍。若真有本领自会克服困难或绕过障碍的。”

县监察局陆重光局长说了司汤达《红与黑》中的一句话：“时间，既是无情的，也是公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