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疾人在社会中面临着独特的挑战和困难,但通过积极的心态、社会支持和个人努力,他们可以过上充实而有意义的生活吗?梁新就这个问题写信给钟文艳。
亲爱的文艳,你好!
真是高兴,又给你“交卷”了,今天交什么“卷”呢?按照你的叮嘱,多了解民情、多关注百姓生活,已成为我的一种习惯。今天,我就给你说说俩个残疾人的故事。
在茶季守杠的时候,我去了一趟老家。也许母亲觉得我守杠的时候拦阻想卖好价钱的茶农时连眼都不眨一下,甚至到了与茶农打架的地步,有点“变质”,想用她的方式教育我一下,叫我去看看一个趴在地上编笿(音luo,一种形似篮子的竹器)的人。
这人叫程海,住在我家不远的地方。打从我有记忆起,就知道他是个残疾人,是村里最有文化的,能写会算,且毛笔字写得好,村里大多数人家的春联都是他帮忙写的。记得读小学四五年级时,我买了一把廉价的纸扇,大概一二毛钱的样子,因扇上没有一个字、没有一个图案,便让他在上面写字。他问:“写什么呢?”我说:“由你。”他想了想,挥毫写了起来。等他写完,我接过一看,生气了,因为原以为他只在上面写几个字,现在倒 好,扇页上竟被浓墨重彩的字挤满了,黑黑的一大片,当时觉得那样子太难看了,一把干干净净的扇活生生被他弄脏了,更何况那字的内容又将我坠入云里雾里。我气嘟嘟质问:“你写了什么字?”他笑着说:“这些字你还不认识?学习要努力啊。我读给你听:‘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莫将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记住了吗?”“我记住他干吗?”心里想,“你还不懂得我话里的弦外之音?装痴!”于是,我直截了当地说:“你写那么多字干吗?扇被墨汁弄脏了,你赔我一把。”他愣了一下,笑着说:“在扇上写字,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一部分,不仅美化了扇面,传承了文化精神,还能表达个人的生活态度和人生追求。不过,你也说得对,对你这位小朋友来说,我的字的确写得太多了,内容也不适你。扇,你先拿去用,以后我再买一把送给你。”母亲知道这事后,把我骂了一顿,说:“人家为你写字,不收你一分钱,还贴你墨汁,吃错药了?去跟程海赔不是。”我小时候是特别怕母亲的,她的话就是令箭,我乖乖向程海道了歉。读了高中后,我乐此不疲地到他那里走象棋,开始我几乎都是输,渐渐地我能赢他几盘,再后来,我俩输赢参半,最后反过来了,我赢得多,他输得多。然而,不管何时,只要我想和他对弈,他总是丢下手上正忙的事,微笑着摆开棋盘,全神贯注地跟我杀几盘。应当说,我的棋艺是在和他对弈中突飞猛进的。不过,后来我工作了,嫌他身上的伤口散发出的气味,特别是夏天,渐渐的就不到他家去弈棋了。
听到母亲说程海趴在地上编笿的话,我说:“他会编笿吗?记得他帮生产队记工分、做会计,有一份收入,他真的是趴在地上编笿?”
母亲答非所问:“你做学生时,常到他那里走棋,工作后几乎不去他家了。人要念情,你去看看他,他会高兴的。记得带二斤糕点给他。”
我按照母亲的嘱咐,提着糕点去了程海家。天啊,眼前的一幕几乎令我窒息,母亲说得没错,他正在趴在地上编笿哩!
亲爱的文艳,程海为什么不坐着编笿,而是趴在地上编笿呢?你透过我拙劣的文字感受一下他的身体状况,就知道其中的原委了。他的脚膨大、扭曲、形似柴蔸,惨不忍睹;脚板上有几个洞,带血的脓液常年从那里流出来;他所坐的小方凳,供臀部坐的凳板的中间被镂空出一个洞,再覆上软软的布在上面,因为他的臀与他的脚板一样不幸,有几个洞,带血的脓也常年从那里流出。这样的臀坐在硬面上,臀就会被磨破,脓血就更多;那小方凳的四个脚底也镶着一块木板,木板上覆着土灰,那是用来浸干他失禁的小便,而失禁的大便只好拉在身上。不消说,二三米远的距离,就能闻他身上的气味……小时候,我不怕这气味,或者说没感觉到这气味的难闻,大了,就不一样了,不说和他坐在一起了,就是想到这气味,嗓子竟不舒服,胃也难受,甚至翻江倒海起来!
亲爱的文艳,程海为什么残废得这么严重?1970年6月的一天,是程海的一个灾日。那天,胸佩中国共产党党徽,头戴村大队民兵连长、会计“乌纱”的程海,带领群众拆一幢木质结构的民房,那民房快要拆完时,剩下的几根房柱忽然坍塌,仍在柱梁上的程海便一头撞上了“灾星”!等程海从县医院苏醒时,时间已过去了三天。四个月后,程海从医院回到村里。他不幸的从“健康人队列”走到“残疾人队列”:中枢神经损伤,腰部以下失去知觉,大小便失禁!时年,程海24岁,结婚不久,还没有孩子。
从医院出来后的十二三年里,程海所遭受的精神、肉体上的痛苦是不难想象的,不过他还不必为“自食其力”而去趴在地上编笿。因为,那个时候是“生产队”时期,程海是为公事受伤,他的医疗费、生活费理所当然由“生产队”负责了。1974年,程海的妻子还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孩,之前,他们还抱养了一个男孩。一个腰部(下身)以下失去知觉之人竟然能孕育生命,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这或许能佐证村民评价程海的一句话:“程海没摔坏之前,他身体健壮如牛,能挑三四百斤重。”1976年,程海开始做生产队会计,还有一份报酬,加上生产队给固定生活费,他家的生活水准在全村还不算很差。
1983年,农村搞了联产承包,“生产队”没了,付与程玄海“生活费”的源头渐渐没水了,1987年终于完全“枯竭”。程海家分得的责任田,种植任务全部落在妻子身上,重活自然要请人帮工,这需要钱;两个孩子正上学堂,这同样需要钱,而程海本人随着年龄增大,身体每况愈下,一日都离不开药瓶子,这同样需要钱……此时,程海面临着生存的危机了!
在生存面临着危机时,是自救,还是哭泣?硬汉子的程海自然选择了前者。1987年的一天,程海家请竹匠,他多了一个心眼,留心竹匠编织竹器的手法,默,在心。尔后,他叫妻子到山上砍来水竹,他试着破篾、编笿……
程海见我来了,笑着说:“稀客。好久都没看到你了,工作忙吗?你这个老棋友来家里坐,我就非常开心了,何必破费带东西来,见外了。”说着,他两手掌撑在地上,要爬起来给我倒水喝,我忙阻止他,说:“不要起来,我不渴。”
程海无奈地笑着,说:“看我这身体,从地上爬起来,竟像登天……”
我和程海攀谈起来。他说:“我一年要编百多个笿,一个笿卖三至五元,赚三百多元。”听到这里,我一阵心酸,泪滴在眼眶里打转。然而,从他身上、语句里读不到苦楚、悲哀的神色,读到的是自强、刚毅。他说:“要生存,要过日,只能靠自己。我是个组织上的人(指党员),没作过什么贡献,只能靠编笿过日子。”他对社会没有什么抱怨,相反尽是感激。他说:“乡政府每年都补助我我40到60元或者棉被等物资。从1999年起,我家田地税费也免了。现在政策好,感谢共产党。”现在,他还几十年如一日地为村民义务写春联。
看到此情此景,我心里不是滋味,问道:“现在,有些残疾人不愿自救,悲观、气馁,对社会和周围人充满敌意,你为什么这么乐观?”
程海笑了,说:“我落成这个样子,是我不小心,怪不得人,组织上也给我医治了,没有医治好。我老婆身体还行,她是个好人,田里家里的活都靠她辛苦了。我能自食其力,则自食其力。”
亲爱的文艳,程海以后的日子怎么办呢?他今年已54岁,妻子52岁,他们的女儿已嫁人,儿子已分家,无疑前头的路更难走……面对着这个身残志坚的人,一种悲壮的氛围笼罩在我全身,而大诗人涅克拉索夫的四句诗在我耳畔:“谁要是在受着苦难的兄弟的病床前,/不流眼泪,谁要是心里没有一点同情,/谁要是为了黄金而把自己出卖给别人,/这种人就不是诗人!”
亲爱的文艳,现在想起小时要他赔扇的事,想起成人后嫌他身上臭味的事,想起他毫无厌烦地陪我走棋的事,想起他艰难地趴在地上编笿的事,我心痛而内疚、自责而反省……
亲爱的文艳,回到后龙山乡后,我又带着复杂的心情去看望 了一个补鞋老人。他的摊位就在后龙山祠堂坦边,也就是乡政府大门口那块空地上的一个角落里。每天,只要我走出乡政府大门,就会看到他的补鞋摊。他的头发白了,胡子也白了,看上去很老、很老了。不只是老了,还是个残疾人,他的左前脚掌歪在一边,有点上翻,走起路的姿态缓慢而小心翼翼,身躯一高一低往前移着,依赖着撑在左腋下的拐杖来稳定自己的身体,避免摔倒。
大概顾客嫌他老而残疾的缘故吧,补鞋摊前总是冷冷清清的。
他孤寂的身影里一定藏着什么吧,是否和程海一样心痛而内疚、自责而反省呢?抱着这样的心理,我特意坐在他的摊前,想了解他的身世。
“师傅,多大年纪了?”
“75岁。”
“怎么称呼你?”
&34;我姓汪,就叫我汪老头好了。“
“汪师傅,生意好吗?”
“人老了,唉,又残废,不行啰。”
老人的目光惆怅而无奈。老人漠然地回答我的问题:有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十五年前,女儿嫁人了,儿子娶媳妇了。
“汪师傅,子女孝顺吗?”
“不说啰,”老人叹了一口气。
“他们给你钱吗”
“女儿一年三节,儿子一年到头不给一分钱。”
看到老人胡桃核一样的脸,我的心紧了一下,悲叹着老人的不幸。
“汪师傅,一个礼拜能吃几次荤?”老人的生活一定是清苦的,为了得到验证,我这样问道。
“一个月吃上一次荤就算不错了。”我奇怪老人的声音是平淡的,没有丝毫不满和怨气。
我的心揪紧了,我不能不为老人出一个主意:“我替你写张申请,你去民政部门要照顾,怎么样?”
不料老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他带着愧疚尴尬的口气,认真地说道:“我没有功劳,怎能向政府开口?再说,这个伸手,那个伸手,政府的钱从哪里来?我现在能赚点钱,能吃饱就行,不讲吃得好坏。”
我的心颤了一下,为自己的主意脸红,也为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脸红。
“那你把儿子告上法庭,”我实在为老人不平,“我可以帮忙。”
老人无语,把浑浊的目光投向远处,最后轻轻地吐出两个字,“丢人”。
我无计可施。临走时,我丢下十元钱,他推挡了好一阵,最后还是收下了,我看到他脸上布满赧颜。这以后,一个问题老是萦绕在我的脑际:这补鞋老人生意是否能好些?每个礼拜能否吃上一顿荤?那个不孝儿子是否痛改前非,亦或变本加厉了呢?……
亲爱的文艳,一叶知秋、滴水藏海,残疾人群体的生存状态令人揪心!
可喜的是,《中国残疾人事业“八五”计划纲要(1991年—1995年)》实施5年来,给残疾人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利益, 107万白内障患者重见光明、3.9万低视力残疾者提高了视力、近6万聋儿开口说话、36万儿麻后遗症患者经矫治手术改善了功能、10万智残儿童增强了认知和自理能力、45万重性精神病患者得到综合防治,共使208万人不同程度地康复;特教学校增加559所、达到1379所,特教班增加3859个、达到6148个,大量残疾儿童少年在普通学校随班就读,视力、听力言语、智力残疾儿童少年入学率均由20%提高到近60%;残疾人职业培训机构达到445个,多渠道开办中短期培训班,使105万残疾人得到职业培训;报考大中专院校达到国家规定录取标准的残疾考生录取率由不足50%提高到92%;国家延续对福利企业的优惠政策,稳定了93万残疾人在其中就业;为农村残疾人生产劳动提供了综合服务;国家设立康复扶贫专项贷款,在505个县用于扶助残疾人参加生产劳动,这一新举措使200万残疾人脱贫;举办了全国残疾人艺术汇演,残疾人艺术团成功地出访十几个国家和地区,展示了才华和能力,受到普遍赞扬;数十万残疾人参加了各种类型的运动会,残疾人运动员在奥运会和“远南”运动会上顽强拼搏,为祖国赢得了荣誉;广播、电视普遍开办残疾人专题节目,配制手语、字幕;中国残联和有关部门组织干部深入基层,走遍全国1975个县(市),残疾人事业更加深入人心;通过开展“全国助残日”、“建家做友”、“红领巾助残”、“青年志愿者行动”助残蔚然成风;部分大中城市主要道路和重要公共建筑实施无障碍设计规范,为残疾人参与社会生活提供了方便;国家表彰助残先进和自强模范,残疾人更加自强不息,社会更加理解、关心残疾人……
亲爱的文艳,《中国残疾人事业“九五”计划纲要(1996年—2000年)》正在实施中,不知趴在地上编笿的程海、依赖着撑在左腋下的拐杖来稳定自己身体的补鞋老人是否能改变生存困境?……
不说了,就此搁笔。爱你,我的文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