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4日，清明节。从这天起，全县就进入繁忙、喧嚣、企盼、欢欣的茶季，茶园铺绿涌翠，茶厂机器旋转，茶站人声鼎沸，行人、车辆川流不息，采茶、制茶、卖茶是这片土地的一幅“清明上河图”。

在这幅“清明上河图”上，还有一处场景：每个乡（镇）在和邻乡（镇）的公路接壤处设一横杠；杠的长度与公路的宽度差不多，杠大多是树木做成的；设在公路两侧的置放杠的“丫”字形桩，大多也是树木做的；在杠的不远处的空地上搭了一个简易棚子，那是守杠人的工作、休息的场所。

最早，这幅“清明上河图”本来没有描绘乡镇干部守杠的场景，是后来添上去的。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国家在农业税项目上新开了一个新税种：流通环节特产税。这里是茶叶大县，乡（镇）财政又是独立预算的，各乡（镇）政府自然看重茶业流通税，谁也不想让本乡茶业流通税流到别的乡（镇）。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在乡（镇）与乡（镇）接壤处设杠就成了大家的选项。

后龙山乡的公路与三个乡（镇）接壤，这种杠设了三根，其中一条杠设在晓坪村委会姚坦村。按照乡政府的安排，政法办公室的梁新、林管员吴信刚、物价员江祖平、统计员胡建飞负责把守姚坦村这条杠。

清明节这天上午，梁新等四人按时到杠上值守来了。吃，统一安排在晓坪村委会姚四主任家里，他的家在姚坦村；住哪家，各人自由选择，两人争住主任家，一人到亲戚那里住，梁新人生地不熟，他被领到姚思林家住。

第一天，是熟悉守杠的环境，不要求守杠。中饭后，梁新独自到设杠的地方转了转。这条杠的一侧是山，一侧是河，它从姚坦村边绕行而过；河面上架着的一座木桥，将姚坦村和公路连在一起。河面有十几米宽，河水平缓而清澈，河中荡漾的船、木排和凫水的鸭、鹅，在静静的流水中显得格外美丽，宛如一首流动的采茶曲。村头有几棵大树，村子的后面是层层叠叠 、峰峦起伏的青山。

“‘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真美！”梁新站在靠河的杠的一侧，贪婪地看着河面，听着流动的采茶曲，心都醉了。许久，他走上木桥，回到姚坦村，散步在村中。古巷幽深，路都是青石板铺就的，民居大多是三合院、四合院的老房；老房重视装饰，在梁、枋、楣、窗等显眼处雕有人物、花草、瑞禽、祥兽等；院墙檐下的砖雕精美绝伦。他边走边想，姚村在历史的长河里，曾是多么殷实、风光。

梁新兴致盎然地在村里转了个把小时后，来到姚思林家。他家是新房子，钢筋水泥结构，二层，屋分为正房和厨房，房后靠着山畔，房前是一条通向村子的石板路。清明节门上有插艾蒿的风俗，他家的正门、后门都插上了艾蒿。

梁新走进去的时候，姚思林家正在做清明果。做清明果的案板安在正房堂前一角，四个女的围在那里忙着，一大三小，看起来应是母女关系。因姚四主任已领梁新来过，知道梁新是乡里的公安特派员，坐在椅上抽烟的姚思林站了起来，热情招呼着：“梁特派员，随便坐。清明果快做好了，一下子就下锅蒸，熟了请你尝尝。”

“梁特派员，你会做清明果吗？会的话，就一起来帮忙，闲着也无聊。”说着，咯咯笑了起来，像一串悦耳的铜铃声。说话的是姚思林的二女儿。她妈轻打她一下，佯嗔着说：“没规矩。”转头对梁新说：“没理她。她在外面疯惯了，说话做事不晓得来路去路。”二女儿听了，霎时脸红了，嘟着嘴说：“妈——”

梁新笑着说：“她哪里没规矩，性格开朗活泼，好得很哩。”他搬了一张椅子，坐在了做清明果的案板前，说：“我只会捏果皮。”在老家做清明果时，他有空会搭把手，学会了捏果皮，或到灶前烧锅。姚坦村的清明果外形和他老家不一样，姚坦村的是圆形，他老家是饺子形的，不过做的工艺和原料倒是差不多。

二女儿性格真是俏皮，看着梁新说：“喜欢吃清明果吗？”

梁新说：“喜欢吃得很，我一次能吃十几个哩。”

三个女儿都惊叫起来：“能吃这么多？”

梁新赶忙解释道：“我们那里的清明果比你们这里的小许多，你们这里的清明果我可吃不了那么多。”他边和她们攀谈，边捏起果皮。

二女儿眨眨黑黑的大眼睛，甩甩披肩的长发，说：“测下你的智力，我大姐叫姚一花，我和我妹叫什么名字？”

梁新想了一会儿，说：“你叫姚二花，你妹叫姚三花。”

姚三花跳了起来，拍手道：“梁特派员，你能未卜先知？”

梁新说：“是你二姐告诉我的。”

姚三花说：“我姐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梁新说：“你二姐叫我猜你俩的名字，名字怎么能猜出来呢？说了大姐叫姚一花，像一道数学题一样，这是给出的唯一的已知条件，那么答案只能是姚二花、姚三花了。”

姚三花说：“哇，真厉害，你可以做数学老师。”

梁新说：“不是我厉害，是你二姐逗我开心，给我设计了一个脑筋急转弯题罢。三花，你多大了？在读书吧？”

姚三花说：“我15岁，读初二；大姐22岁，二姐19岁，她们都是小学老师。”

梁新说：“三花，好好学习，长大了也做个老师，这样‘姚坦村三姐妹’就像‘草原三姐妹’一样，会传为佳话的。”

姚三花没听懂梁新的话，只是咧着小嘴笑。她大姐、二姐说，我们怎敢跟草原三姐妹’比哩，她们是家喻户晓、影响了一代人的英雄。

姚二花看了一眼梁新捏的果皮，说：“你的果皮倒是捏得很好的。我再考你个问题：做清明果有几道工序？”

梁新说：“这个我就没有注意了。”

姚二花高兴了，咯咯笑道，说：“稷黍不识，麦莠不分，你就知道吃。”

梁新打趣道：“你这个黄毛丫头就知道有几道工序？你还不是帮你妈打个下手。”她和大姐都笑了，没说话，性格看起来很内向。

姚二花的嘴角微微上扬，说：“梁特派员，做清明果的工序我来告诉你，你可要记住，下次人家有人问你，你就不会交白卷了。第一道工序：到田间地头采摘野艾，注意野艾要嫩嫩的才好；第二道工序：将野艾老颈、黄叶等撇掉、洗净，注意要在清水里多洗几遍，再沥干：第三道工序：烧一锅开水，将野艾放进锅里煮，煮的时候要放点小苏打，注意小苏打能使野艾的颜色更翠绿哩；第四道工序：等锅里的野艾煮到能用手指掐烂时，捞出，过一遍冷水，再捞出；第四道工序：将捞出的野艾重新放进热锅里，添加糯米粉、粘米粉、小苏打，用锅铲不停地搅拌它们，使米粉和野艾充分混合均匀，注意这一步特别重要，要注意糯米粉、粘米粉混合的比例以及它们和野艾的混合比例，不然果皮要么太软、要么太硬；第五道工序：将它们从锅里铲到干净的砧板或面盆里，再细细揉搓，注意：要用劲搓，使之更细腻、更光滑、更翠绿；第六道工序：捏果皮，这你懂了，不说注意事项了；第七道工序：把准备好的馅捏进果皮，注意：馅要根据个人口感、喜好置备、调好，有藠加豆腐的，有葱加豆腐的，有腌菜加春笋的，有条件的再加点猪肠、猪肉或腊肉；第八道工序：蒸，注意：时间蒸长了，清明果的果皮会破损，蒸短了，清明果的果皮会涩牙；第九道工序，”说到这里，她眼睛里闪烁着调皮的神采，故意停顿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就是你的工序了，张开嘴巴吃，不过也有注意事项：防上烫嘴啰。”说完，像一个天使般笑了起来。

梁新觉得姚二花真可爱，神态、见识、性格都不像乡村姑娘，待在姚坦村可惜了，“金麟岂是池中物”，她迟早是会从这里飞出去的。

晚上，晓坪村委会书记洪元盛为梁新等人接风，地点就安排在他家里。洪元盛五十岁的样子，头发天生有些卷，肤色是棕红色的，人不高，胖，肚子腆得有点大。他老婆看起来很能干，家里前前后后搞得干干净净，菜搞了一大桌。

后龙山的酒风都很盛，晓坪村的酒风尤盛。乡政府4人，书记洪元盛、主任姚四、副书记洪二江、支委李有源，围在八仙桌，一杯一杯地干。

梁新还是头一次见到洪元盛，不过他在乡政府就听过他的“名声”。大家说洪元盛能力强、性格强，在晓坪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今日见了，梁新觉得洪元盛“名声”不假。

主任姚四已喝得醉乎乎了，洪元盛还对他瞪着眼，要他敬梁新等人的酒。姚四不敢违逆洪元盛的意，他要他敬谁的酒，他就敬谁的酒，他要他喝几杯，他就喝几杯。最后，姚四喝得趴在桌上不能动弹了，洪元盛才罢休，还奚落道：“就这水平。”

姚四倒了，林管员吴信刚、物价员江祖平、统计员胡建飞想来搞梁新的酒，他们轮流要和梁新干酒。

梁新说：“我酒量小，不能再喝了，要喝就要吐了。”

林管员吴信刚、物价员江祖平竟然二话不说，每人从厨房拿来一个脸盆，放在梁新面前，说：“你要吐吗？看你吐，吐了，就可以不喝酒。”

洪元盛哈哈大笑后，为梁新解围：“你们不要欺负梁新，他是个书生。要喝，跟我喝。”

梁新很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