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克木这起敲诈勒索案发生后，梁新五味杂陈、百感交集，有 许多话想对人倾诉，有不人苦脑想找人排遣。他给钟文艳写了一封冗长的信。他还不知道他之所以能从县公安局毫发无损地走出来，是钟文艳之力。

亲爱的文艳，你好：

又该给你“交卷”了。在“交卷”之前，首先要说声抱歉，因为我要在“答卷”前抄上屈原的《天问》。我现在的心情有如作《天问》的屈原，我想你读了《天问》（如果你读过，不妨重温一次），就会和我此时的脉搏同拍。《天问》高深莫测、艰涩难解，读原文吃力，故抄译文：

“试问：远古的最初的形态，是谁把它传述下来？天地还没有形成，是根据什么考定的？宇宙一片混沌暗昧，谁能够考究明白？大气弥漫无形象，根据什么辨认出来？白昼光明黑夜暗，为什么这样分明？阴阳二气相参合，哪是本原哪是化生？圆圆的天盖有九层，是谁把它度量和经营？这是何等的大工程，当初是谁把它创造完成？枢纽上绳子拴何处？天的顶端架在哪里？八支天柱怎样支撑？地势为什么东南低？……鲧不胜任治洪水，众人为什么还推崇？大家都说不必担心，何不考察一下再任用？

鸱龟首尾相接似堤坝，鲧为什么就照样施行？他顺从人心想把洪水治好，

天帝为何还要对他加刑？……剖开鲧腹生出个伯禹，怎么会有这样的奇怪事情？伯禹继承先人的遗业，终于成就亡父的未竟之功。为什么继续的还是当初的事业，而他们采取的办法却不相同？……为什么启身陷囹圄遭危难，还能顺利逃脱转危为安？禹益行事都敬谨，他们自身无恶行。为什么伯益被革替，禹留子孙后代昌隆？……舜对弟弟仁顺慈爱，可弟弟对他屡屡加害。为什么狗一般的放肆，却终生平安无难无灾？……楚王贪功屡兴兵，立国又怎能久长？如若改弦更张能醒悟，又何必喋喋不休道短长？公子姬光得国成君主，他又战胜我楚国。为什么绕闾过村相逢在丘陵。纵欲野合却生下贤相子文？都说堵敖在命不久长，为什么弑君自立，忠名却更加显扬？”

伟大的千古之作！《天问》通过这一连串的诘问，表达了对自然宇宙和社会历史的深刻思考和孜孜不倦的求索精神，以及对传统观念的大胆怀疑和批判。正如鲁迅所说：“怀疑自遂古之初，直至百物之琐末，放言无惮，为前人所不敢言。”

亲爱的文艳，看到这里：你会心存疑惑，梁新今天怎么了？“发思古之幽情，博我以皇道，弘我以汉京”吗？或“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吗？是，也不是。为什么这么说呢？不妨来个“八股文”：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大结。

亲爱的文艳，你肯定知道石克木被人敲诈勒索这事，但你肯定不知道我也“卷入其中”了。据说，石克木指证我是此案的“头号嫌疑犯”，而且县公安局某人（我不说他的名字）竟也“深信不疑”，唯一的理由居然是我对石克木有“深仇大恨”，而且，难以置信的是，他们竟要上演“非刑逼拷”、“屈打成招”的大戏！要不是有县公安局祝建平局长、谭爱军副局长及时“大喝一声”，我就会皮开肉绽、不成人形了，也许已被投到了看守所！

亲爱的文艳，“非刑逼拷”、“屈打成招”的大戏为什么“绵绵不绝”呢？不说杨乃武和“小白菜”等 古时冤案，就是法治昌明的今天仍不少。《司法机关警示教育案例选编》（第六辑）载：

1、xxxx年x月xx日，某县一家旅馆的房间里发生一起杀人案，卖淫女xxx被杀害，死者同他人发生过关系。案发后，某县公安局根据目击者的描述制作了一张犯罪嫌疑人的面部模拟图。“按图索骥”的模拟图，29岁的农民xxx成了某县公安局抓他的唯一理由。农民xxx在刑讯逼供下“供述”自己的“罪行”后而被逮捕。十个月后，真凶落网……

2、xxxx年x月xx日，某县民警xxx被怀疑是一起恶性枪杀警察案件的真凶，在未办理任何法律手续的情况下，被某市公安局刑侦部门关押审讯，惨遭折磨屈打成招后被逮捕。xxxx年x月x日，某市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民警xxx死刑，民警xxx上诉某省高级法院后，被改判死刑、缓期2年执行。xxxx年x月，真凶落网……

3、xxxx年x月xx日，某市银行xxx行长被刺杀（后鉴定为轻伤），凶手仓皇逃跑。与xxx行长有矛盾的某市银行员工xxx被警方列为侦查对象，惨遭刑讯逼供，从此，员工xxx及其家人、亲友共有18人先后被警方羁押和判刑，累计羁押时间近7000天、折计19年。员工xxx被判刑4年后，刺杀xxx行长的凶手在异地落网……

亲爱的文艳，看到这里，你会紧张死了，愤怒死了，甚至泪流满面……上面案例3中的情形与我何其相似：一、员工xxx与xxx行长有矛盾，我与石克木也有矛盾；二、xxx行长有被刺杀的的事实，石克木有被敲诈勒萦的事实……能往后再想下去吗？……不过，当时我可没有想这么多，甚至挺“镇定自若”的，因为我有个“预测”：石克木能“咸鱼翻身”，那么，一切皆有可能！

亲爱的文艳，所以我也有一个“天问”：“非刑逼拷”、“屈打成招”的大戏，为什么从古到今不断上演着呢？

上次信中提到过的绰号“都知道”、“百事通”的司法员王秋来把这全归结为人性扭曲的原因。我予以反驳。他搬出了一个例子：1884年教皇英诺森八世正式下令审判制裁女巫，最高刑罚将女巫投入燃烧的大火中活活烧死。在西班牙、德国、瑞士、英国、意大利及其他一些欧洲国家，几十万男女，其中主要是妇女，被打成女巫，受到惩罚。那时，一封诬告信、一个因追求某个女子而不得的报复性的“检举”，就会使一个无辜的女子堕入地狱。举行审判时，在公众面前，她们被扒光全身衣服，刑吏和一些“绅士”对她们肆意侮辱，或刺穿皮肤看是否流血，以搜寻“魔鬼”的标志。有些还把这些裸体的“女巫”带到桥上或河边，让她们两膝弯曲和双手捆在一起，让众人看。然后把她们放在一个筐里，投入河水中。如果这载人的筐子浮在水面上，这就证明她是“女巫”；如果沉下去了，就开始打捞，因为这说明她是无辜的。实际上，这种“审判”满足了许多好色的男子畸形的性心理需要。“审判”时不少人赶来以色迷迷的眼睛“欣赏”这些可怜的女子的肉体，并且边观看边喝彩。据1681年第32周号的《星期二报道》记载，吕贝克地区在审判“女巫”时，一个酿酒商人的儿子骑着马匆匆赶来观看，由于骑马太急而失身落马，摔断了颈骨，于是人们说女巫虽面临水刑，还在施展“魔力”……

亲爱的文艳，王秋来的观点对吗？我以为太片面了。我翻阅一些资料，关于犯罪原因，有人主张用社会学的方法研究犯罪，认为犯罪的原因不在个人，而在社会；有人主张用生理学和隔世遗传的原理解释犯罪的原因，主张犯罪的原因在于犯罪人先天的身体构造异于常人；有人主张三元的犯罪原因论，认为无论何种犯罪行为由微小而至最残忍者，不外体质的、地理及社会的三种原因交互作用的结果；有人主张二元的犯罪原因论，认为犯罪的原因有二，即社会原因和个人原因，并强调社会原因，将大众的贫穷看作是培养犯罪的最大基础。我以为某些立论是不值得一驳的，如“将大众的贫穷看作是培养犯罪的最大基础”。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例子不胜枚举：饿死不食救济粮的朱自清、“廪食不至……杖汉节牧羊”的苏武……

亲爱的文艳，我还有一个“天问”：斩草何以不能“除根”、除恶何以不能“务尽”？

敲诈勒索石克木的后龙山乡坑口林场阮家骥已被绳之以法，这是其罪有应得的。但是，他人“有罪”吗？坑口林场一位干部这样归纳阮家骥走向堕落的原因：“一是阮家骥交友不慎，交了一班赌博朋友，二是自律不严，不听人劝告，我几次劝他不要赌，他竟和我吵架；三是干部教育管理偏松。”我认为，这位林场干部指出了一个事实：他人“有罪”！

一、阮家骥的“赌博朋友”“有罪”！这帮“赌博朋友”中有村干部、乡干部乃至县领导，其中就有石克木！（我到看守所去看过他一次，这是他亲口说的。我问他：“专案组问你些问题你为什么沉默？”他说：“你懂的。”我问他：“你跟石克木熟悉，你还敢给他打敲诈电话？”他说：“嘴里放一颗糖果，嘴形变一下，别人就辨别不出我的声音了。”

二、阮家骥的同事、知情者“有罪”！既然知道阮家骥恶习不改，劝也劝不住，那么就应该把阮家骥“捆住”？怎么“捆住”？宪法、党章有规定：公民、党员有义务向坏人坏事作坚决斗争！

三、有关领导“有罪”！比如，后龙山乡党委、政府，阮家骥已两次受到治安处罚，怎么还能让他继续担任林场书记呢？

上述“有罪”之人，难道不该“打棒子”吗？写到这里，我想到一个妇孺皆知的故事。清朝时，在无锡出了个超级大盗，叫做陈阿尖。此人擅长轻身术，据说达到了飞檐走壁，踏雪无痕的高妙境界。有了这等本事，翻墙入室对他来说，也就是小菜一碟了。不过天网恢恢，负案累累的陈阿尖最后还是栽在了官府手里。因其作案太多，而且金额巨大，最终被判处极刑。陈阿尖行刑前，向来看他的老母亲提了一个要求，想亲吻母亲。老母亲满足了陈阿尖的愿望，但是就在他亲吻母亲脸颊的时候，却突然狠狠一口咬下去，把母亲的脸颊咬了一块肉下来，只听得母亲痛得大声一叫，陈阿尖站起身来，吐出一口血水，哈哈大笑，“若早勖以大义，何至今日”……为什么？六七岁时，村里来了个卖鱼蛋的，陈阿尖趁人不注意，偷拿了三颗，两颗夹在腋下 ，一颗贴在背上，靠墙站着，直到人都走光了，他才回家。本以为母亲会暴怒，哪里晓得，“母大喜”，非但没打他，还表扬了他。正是在母亲的鼓励之下，陈阿尖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亲爱的文艳，我的“天问”就此产生：这些“罪人”，如石克木，本是阮家骥走上不归路的“帮凶”，应该给予相应处罚，然而，现在阮家骥受到处罚，被关进了看守所（罪有应得），他们竟没有一人受到党纪政纪的处分，甚至连口头警告之类的诫勉谈话都没有，何谈治安处罚！为什么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待遇”呢？是阮家骥的敲诈勒索之事没有引起高层的注意？是疏于管理的行为没有达到“严重后果”吗？是党员干部参与赌博的行为还不够党纪、政纪和《治安处罚法》规定的处罚标准吗？难道要“养痈贻患”、“纵虎归山”吗？……

亲爱的文艳，我突然有一个奇想：如果阮家骥是江洋大盗陈阿尖，会不会将石克木之流的“脸颊”狠狠咬下一块肉来呢？这就是我的“天问”。

爱你，我的文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