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爱我
我就剜出我的心
陪伴你
——只要你开口
……
刑侦大队长雷长顺拿起电话时,想起献给“女神”张小倩的诗《如果……》,便想戏弄下“女神”,吐出“如果”两字后,就打住了,不再发音。
“女神”愣了一下,咯咯笑了起来,说:“一根摇摇晃晃的豆芽,又要写情诗献给我啦?郑重提醒你,我现在是有夫之妇,你再写肉麻的《如果……》之类的诗,就是性骚扰啦,小心我去告发你。咯咯咯……”
听到“女神”一阵“咯咯咯”笑声,雷长顺一边心里暗道“看你笑,你肠子都要悔青的时候到了”,一边笑着说:“你美着哩!如果,如果你听到你曾经心爱的那个……那个人出事了,哭不哭?”
“女神”咯咯笑着,说:“哭你个头!你有病啊?发哪根神经!”
雷长顺哈哈笑了起来,说:“有一句话说,女人骂男人,其实是一种爱。士别三日,你终于爱‘摇摇晃晃的豆芽’啦?”
“女神”咯咯笑着,说:“雷长顺,听好了,全世界的男人死绝了,你也休想这等好事!咯咯咯……”
雷长顺不笑了,说:“不逗你了。梁新出事了,被公安局抓了。”
“女神”心里咯噔一下,愣了好一会儿,才说:“瞎编!你想咒他?他能出什么事?”
雷长顺把石克木敲诈勒索案的经过说了一遍。
“女神”说:“我才不信是梁新作的案,他不是那种人。是不是你……不忘旧怨……使坏,故意陷害他?”
雷长顺失望至极,“女神”对梁新初衷不改,他想象“女神”肠子都要悔青了的情景不但没有出现,反而怀疑他陷害梁新。他放下电话后,心里又燃烧起嫉妒的邪火,想去讯问室抽梁新几个耳光。
梁新现在啥情况?讯问了大半天,晚饭时间都到了,应该招供了吧?他正想指使人前去了解情况,“瘦脸协警”却跑来汇报了。
雷长顺问:“招供了?”
“瘦脸协警”答:“没有。”
雷长顺愣了一下,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仿佛自言自语:“没招供?怎么可能?”说完,停顿好一会儿,才问:“你们没给梁新看留置盘问书?”
“瘦脸协警”答:“看了。”
雷长顺说:“看了?梁新有什么反应?”
“瘦脸协警”答:“他刚看到留置盘问书时,显出吃惊的样子,我看到他身体颤抖了几下,眼睛睁得很大,奇怪的是,他很快就像没出这回事一样,脸上还带着笑容。”
雷长顺听了,吃惊不小,说:“哦,居然若无其事?心理素质这么好?小看他了。不管他,现在去吃饭,酒足饭饱后再来收拾他。”边说边往外走,补充道:“大家一起去,你把在家的干警全叫上,告诉他们是我说的,晚上打夜班,谁都不准请假。”
“瘦脸协警”说:“雷大队长,吃饭时是不是把梁新也一起带上?免得留人看守。”
雷长顺瞪了“瘦脸协警”一眼:“让他到刑侦大队旅游度假?不要留人看守,把他铐在铁窗上。”说完,哼道:“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雷长顺他们回到刑侦大队时,已晚上八点钟,一个个喝得脸红耳赤,“瘦脸协警”嘴里嗝嗝个不停,“圆脸协警”脚步踉踉跄跄。在刑侦大队会议室开了个小会,雷长顺作了审讯梁新的工作安排,审讯人员分成三个小组,“瘦脸协警”和“圆脸协警”仍在一个组。雷长顺说:“每个小组审讯一个小时,一个小组结束了,另一个小组接着上,三个小组这样轮换着审讯梁新。我在办公室坐阵,每个小组审讯完后立即向我汇报进展情况。这里要特别强调的是,此人心理素质好,又是个公安特派员,有一定反侦查经验,是块硬骨头,难啃,大家要做好打硬仗的心理准备。今晚,我们要来个‘铁拳行动’,把浑身本领用出来、使出来,以公安的‘铁拳’对付他的‘硬骨头’,看看是他骨头硬,还是我们人民公安的铁拳硬。当然,大家出手要懂得轻重,务必注意分寸,不要伤及骨头,更不能出人命。总之,今晚务必突破此案,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瘦脸协警”和“圆脸协警”听了雷长顺的动员讲话后,注入了五六两酒精的血液,亢奋、荡漾、恣肆,一脚重一脚轻地回到了讯问室。“瘦脸协警”一边打着饱嗝,一边走到铁窗前,把一端铐在一根铁栅子、一端铐在梁新右手腕的手铐打开,然后用力推了他一下,令他坐回原来的椅上去。
梁新坐下后,望了俩个协警一眼,没有笑容,没有说话,脸上毫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像一个坐定的修道高人一样,“风风雨雨,年年暮暮朝朝”。
“圆脸协警”醉眼朦胧地看着梁新,同情、惋惜、怜悯之情突然涌了上来,说:“梁特派员,你就坦白了,不然……肚子还饿着,怎么有体力熬过今晚。嗯,看到你这个样子,我都有点难受……”
“瘦脸协警”打断“圆脸协警”的话,喊道:“敢做相给我们看,欠揍!”说着,绕过桌子,扑到梁新面前,正要扬起右巴掌记扇梁新几个耳光时,突然传来一声喝叫:“住手!”
“瘦脸协警”吓了一跳,右手停在半空,转头一看,原来大声喝叫的人是县公安局副局长谭爱军。
谭爱军训道:“谁叫你打人的?谁给这个权力?”训了几句后,他拿了一张椅子坐到梁新面前,问:“梁新,你还没吃饭吧?”
一肚子委屈的人,一身刚毅的人,在雪虐风饕的环境里,像冰雪人一样会愈来愈坚硬,然而,如果百花绽放的春天来了,他就会一下子化掉。谭爱军像正义的化身一样,像和煦的的春风一样,像嘘寒问暖的亲人一样,梁新想号啕大哭,但忍住了,眼眶里噙着泪滴,哽咽着说:“谢谢,我不饿。请问你是……”
谭爱军截住梁新的话说:“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分管刑侦工作的副局长,叫谭爱军。”
梁新说:“谢谢你,谭局长。”
谭爱军说:“梁特派员,你这样说‘谢谢’,我脸发烧了。他们这样对你,我作为分管领导,是有责任的,这里先向你道个歉。”说着,他对“瘦脸协警”说:“还不去搞一碗面条来给梁特派员充充饥。”
“瘦脸协警”这时酒也吓醒了,咚咚跑了出去,很快就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还放了一个油炸过的荷包蛋。梁新吃得很慢,仿佛数着碗里的面条有几根似的,吃着,吃着,噙在眼里的泪花滴在碗里了。
这时,刑侦大队长雷长顺等人闻讯也赶到讯问室。
谭爱军见人多,这时批评雷长顺不合适,眼含怒气瞟了他一眼。
雷长顺自是知道谭爱军那瞟来的眼神是什么含义,他面带窘态地说:“谭局长,请你到会议室或者我的办公室去休息,这里闹哄哄的。”
谭爱军摇摇头,说:“我就坐在这里,看着你们讯问。”说到这里,他想了想,又说道:“你刚来刑侦大队时间不长,还不知道我保持多年的一个习惯。我从当刑侦大队长起,一直到现在当副局长,凡是较大的案件,或者难破的案件,即使不是我亲自办理的,我也会到审讯室里来,陪着、看着、盯着。今晚吃过晚饭后,我不放心梁新这个案子,在家里待不住,就赶到这里来。”
雷长顺睁大眼睛,露出不解之色。
谭爱军看看围在身边的干警,又看看梁新,说:“梁新也不是外人,从渊源来说,他和我们是一家人。今晚,看一个个脸红耳赤的样子,估计酒喝了不少,就不要干活了。注意,以后办案时间不准喝酒。现在,趁大家空闲,我给你们说说我为什么有这个习惯。”
“谭局长,好啊”、“谭局长,欢迎啊”、“谭局长,洗耳恭听啊,”大家七嘴八舌地说。梁新也表现出一脸期待的样子。
谭爱军说:“我在做一般干警的时候,碰到过这样一起案件。有一对老夫妻来报案:说他们的女儿不见了,声泪俱下地指证凶手就是女儿的丈夫,也就是这对老夫妻的女婿。当时的刑侦大队长、也是我的师傅,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接警后他立即带着我们赶到这对老夫妻的女儿家里,也就是他们女婿家。我现在还死死记住那女婿叫孙讨饭,也许我死时还不会忘记这名字的。”
说到这里,谭爱军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孙讨饭家是在县城郊区的一个一百多人口的村子里。我们赶到时,他正坐在家门口的一张破椅上晒太阳。那是冬天。我们都穿着警服,他见了,两眼露出惊恐的神色,结结巴巴地问:‘你们来干吗?我又没有犯罪?’老刑侦大队长大喊一声:‘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把他绑了!’我们闻言一拥而上,把他摁倒在地,反手把他铐了起来。”
说到这里,谭爱军看了雷长顺一眼,他记得雷长顺在认定梁新是嫌疑人时也说过“此地无银三百两”这句话,停顿好几分钟后,继续说道:“孙讨饭家是一个漏风漏雨的破房子。在勘察现场时,我们都看到了破房子的堂前有一摊干涸的血迹,心里兴奋不已。老刑侦大队长说:‘这就是作案现场。’他问孙讨饭:‘这血迹哪里来的?’孙讨饭说:‘我老婆的。’听孙讨饭这么说,老刑侦大队长笑了,说:‘你还算老实。’接着问:‘用什么工具行凶的?’孙讨饭说:‘没用工具,我打了老婆几巴掌,她一个趔趄跌在那个石墩上,头上就冒出许多血。’孙讨饭说完,用手指了指置在堂前角落的一个石墩。老刑侦大队长收住了笑容,问:‘你老婆人呢?’孙讨饭摸摸头,说:‘不知道。我也在找她哩。估计她跑了。’老刑侦大队长喝道:‘刚刚还说你老实。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押走。’”
“唉”,谭爱军又重重叹着气后,继续说道:“我们走村串户,村民都说孙讨饭不但好吃懒做,喜欢打老婆,而且手脚不干净,偷菜偷鸡的事没少干。所以,老刑侦大队长在案情分析会上说:这个案子百分之一千是孙计饭 干的。一是有作案现场,他老婆的血迹还在那里。二是他口碑很差,劣迹斑斑。三是他有暴力倾向,三不二天就打老婆。四、他第一次见到我们时,两眼露出惊恐的神色,讲话结结巴巴的。现在,关键要拿到他的口供。’当时,我们都认为,老刑侦大队长的分析有道理,都同意老刑侦大队长的判断:‘这个案子百分之一千是孙讨饭干的。’可是,孙讨饭什么都承认,如打老婆、偷鸡摸狗等,就是不承认他杀了老婆。杀人案,人命关天,不破不行,老刑侦大队长是个责任心很强的人,他连吃饭都觉得不香了。于是,决定给孙讨饭上手段。我们像村民殴打盗贼一样,野蛮地折磨、拷打孙讨饭。就这样刑讯逼供了孙讨饭几天几夜,他受不了,招供了,承认是他杀了老婆。问他用什么杀的,他说用镰刀。可是,那把镰刀没有血迹,问他血迹哪里去了。他说,他上山砍柴时,用水把镰刀上的血洗去了。我们再问,老婆的尸体呢?他说,不知道埋到哪里去了。岂有此理!我们又拷打他。他就带我们转来转去,一下子指这个山谷,一下子指那个山包,指认了十几地方,不管他指认的地方有没有新挖过的痕迹,我们都把它们一一挖开,哪里有她老婆的尸体!不管我们怎么拷打他,就是没办法找到她老婆的尸体。”
说到这里,谭爱军问:“你们说怎么办?”有的说:“再找,也难找到。”有的说:“孙讨饭被打得神经错乱了,失忆也可能的。”谭爱军继续说道:“老刑侦大队长当时就是这么认为的。证据没有环环相扣,没有形成证据链,这个刑侦大队长明白得很,他决定把这个案子移送到县检察院。县检察院接了案子,审查后,把它移送县法院。县法院经过审理,认为这是个死刑案件,移到市中院,结果市中院判了孙讨饭死刑。后报到省高院核准,省高院认为尸体没找到,证据缺了一环,改判孙讨饭无期徒刑。听到这个结果,我们都松了一口气,甚至心里美滋滋的,大案破了,为民除了害,申张了公平正义。”
“唉”,谭爱军摇摇头,叹道:“刑事逼供害人害己啊!就在我们把这个案子都要忘了的时候,孙讨饭老婆居然回家了。她到哪里去了?她说,看孙讨饭这个德性,家里就是个地狱,那天被孙讨饭打后,一气之下,就出去打工了。现在,回看这个案件,之所以造成冤假错案,一是搞刑讯逼供,二是证据意识不强,三是公检法一家人,相互配合做得好,相互监督不足,四是……”
谭爱军的故事还没讲完,“乱弹琴,没有证据就抓人,放人放人”,外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真是:“人未到、声先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