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做酷吏的学生(1 / 1)

堕落的轨迹 王慈生 3986 字 4天前

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

梁新还是天真了,不知道有的冤案是侦查手段落后、办案水平差劲、主观臆断轻率造成的,有的冤案则纯属是主观故意造成的,近于陷害、炮制,他以为讲了杨乃武和“小白菜”的故事,办案人员就会从中受到启发,去运用科学的法律武器和先进的侦查技术收集证据,而不是根据闲言碎语、关系亲疏、个人好恶来破案。

其实,杨乃武和“小白菜”的故事,县公安局刑侦大队长雷长顺早就烂熟于心,哪里需要他的老同学梁新来说教呢。所以,当俩个协警来向他汇报讯问梁新的情况时,他说:“梁新不是杨乃武和‘小白菜’,刑侦大队不是余杭县衙。”

石克木敲诈勒索案,梁新矢口否认他是嫌疑人,怎么办?俩个协警恭恭敬敬站着,吐着舌头。雷长顺开导说:“你们在部队这所大熔炉锤炼了几年,问你们一个军事问题:当敌人不乖乖进入你们精心布置好的‘口袋’,怎么办?”

“长脸协警”说:“通过示弱,引诱敌人进‘口袋’。”

“圆脸协警”说:“切断退路,逼迫敌人进‘口袋’。”

雷长顺问:“怎么示弱?怎么切断退路?”

“长脸协警”说:“丢弃枪支弹药,诈败。”

“圆脸协警”说:“三面围死,只留下进‘口袋’的的一面。”

雷长顺开导说:“你们讲得很好。现在,我给你们讲一个怎样示弱、切断退路的故事。唐朝武则天,为了镇压反对她的人,任用了一批酷吏。其中两个最有名气,一个叫周兴,一个叫来俊臣。他们利用诬陷、控告和惨无人道的刑罚,杀害了许多正直的文武官吏和平民百姓。 有一回,一封告密信送到武则天手里,内容竟是告发周兴与人联络谋反。武则天大怒,责令来俊臣严查此事。来俊臣心里直犯嘀咕,他想,周兴是个狡猾奸诈之徒,仅凭一封告密信,是无法让他说实话的;可万一查不出结果,皇帝怪罪下来,我也担待不起呀。这可怎么办呢?苦苦思索半天,终于想出一条妙计。他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酒席,把周兴请到自己家里。两个人你劝我喝,边喝边聊。酒过三巡,来俊臣叹口气说:‘兄弟我平日办案,常遇到一些犯人死不认罪,不知老兄有何办法?’周兴得意地说:‘这还不好办!’来俊臣立刻装出很恳切的样子说:‘哦,请快快指教。’周兴阴笑着说:‘你找一个大瓮,四周用炭火烤热,再让犯人进到瓮里,你想想,还有什么事不招供呢?’来俊臣连连点头称是,随即命人抬来一口大瓮,按周兴说的那样,在四周点上炭火,然后回头对周兴说:‘宫里有人密告你谋反,命我严查。对不起,现在就请老兄自己钻进瓮里吧。’周兴一听,手里的酒杯啪哒掉在地上,跟着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说:‘我有罪,我有罪,我招供!’”

雷长顺说完故事后,问:“你们听了,有什么启示?”

俩个协警挠挠头,答不上来。

雷长顺说:“有三点启事:1、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己方隐藏意图;2、强而示弱,藏巧于拙,己方出奇制胜;3、置之死地,走投无路,跪地求饶也就成为对方唯一之选项。”

俩个协警点头,竖起拇指。

雷长顺继续说:“同样是大刑侍候,‘请君入瓮’案和杨乃武、‘小白菜’案为何结局迥异呢?一、余杭县衙没有强而示弱,更无出其不意之策,而且己方意图又昭然若揭;二、一方有置之死地、走投无路之‘瓮’,一方则无;三、‘请君入瓮’案中的周兴具有犯罪事实,杨乃武、‘小白菜’案中的葛品连是病故,中毒身亡实是子乌虚有之事,也就是说此案没有犯罪事实;三、更主要的是,杨乃武是个饱读诗书、助人为乐的好人,周兴则是个大奸大恶、罄竹难书的坏人。”

俩个协警的头像鸡啄米一样点着。

雷长顺很满意他俩的表现,继续说道:“现在,再来分析对比下‘请君入瓮’案和‘石克木敲诈勒索’案。一、‘请君入瓮’案中有告发周兴与人联络谋反的信件,‘石克木敲诈勒索’案中不但有敲诈勒索的信件,还有用作敲诈勒索的炸药、雷管等,这说明,后者的犯罪事实比前者更清楚;二、‘请君入瓮’案中的周兴是个心狠手辣之角色,‘石克木敲诈勒索’案中的梁新,也是个狠角色,为达到目的是什么事都敢干的。我看,承办‘请君入瓮’案的来俊臣是个有勇有谋的办案能手,你俩要学学来俊臣这个办案能手,争取尽早侦破‘石克木敲诈勒索’案。当然,来俊臣是个陷害忠良的酷吏,这点不要学,必须和他划清界限,毕竟我们是人民的警察,我们的职责是打击犯罪分子、保护人民生命财产。现在,石克木的生命财产受到严重威胁,就看你们的勇气和谋略了。”

俩个协警从刑侦大队长办公室出来后,交头商量了许久,然后回到讯问室。

“长脸协警”说:“梁特派员,石克木敲诈勒索案,你说不是你作的案,我们信你。可是,我们年轻,没有办案经验,想请你支支招。”

“圆脸协警”说:“是啊,你走过的桥比我们走过的路还多,你看怎么侦破此案呢?”

俩个协警装作一脸虔诚,想学学“来俊臣虚学求教周兴”这招。

可惜梁新不是酷吏周兴。梁新说:“这很好办。电脑打印的字,鉴定不了笔迹,信函、包裹经过多人的手,嫌疑人的指纹可能难取到,但可以定位嫌疑人的手机啊,他不是曾经两次用手机打电话给石克木吗?”

“圆脸协警”说:“县公安局没有手机定位设备啊,怎么办?”

梁新说:“这好办,可以求援上级公安机关。”

“长脸协警”撒谎不用草稿,说:“我们请求支援了,他们说这案没出人命,没空来。”

梁新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但没有手机,连传呼机都没有,怎么去威胁石克木?”

“长脸协警”说:“敲诈勒索这种下三烂的事,当然你不会亲自去做,但是,你指使一个人去干下三烂的事不是小菜一碟吗?”

梁新不说话了。辩解有何意义?如果他们认定案子是他指使人干的,他就不如杨乃武了,杨乃武还能辩解他没有作案时间、提出作证的当事人,而他辩解这个就毫无意义了。

俩个协警对望了一眼,学“来俊臣虚学求教周兴”这招不灵,那就学学“请君入瓮”一招了。

“长脸协警”说:“梁特派员,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要将你收监了,关了进去就出不来了。”

梁新不屑一顾,说:“收监我?就凭我和石克木关系不和这一条?笑话!”

“圆脸协警”说:“这是真的,不会拿这事诓骗你。雷大队长去局领导那里办手续了。”

梁新打死也不信这话,心想,雷长顺既使不念同学情,也要考虑自己的前途,办了错案可不是闹着玩的,轻者丢饭碗,重者被处以党纪国法。

梁新把同学想得太理智了。这会儿,雷长顺正坐在谭爱军副局长办公室,要求刑事拘留梁新。

谭爱军问:“这起敲诈勒索案真的是梁新干的?这么快他就招供了?”

雷长顺说:“快招供了。还差最后一根稻草,刑事拘留书甩在他面前,他的魂就会吓丢,到时定会竹筒倒豆子,坦白得一干二净。”雷长顺是这样想的,刑事拘留书就好比那炭火烤热的大瓮,梁新一看到它,就会像周兴一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说:“我有罪,我有罪,我招供!”

谭爱军心里苦笑着,说:“快招供了,好啊。我问你,‘还差最后一根稻草’这个判断,有什么根据吗?”

雷长顺说:“根据有三:一、在我办公室里,我按照事前精心设计的话题,装作若无其事、漫无目的样子,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抛出来,他没有防着,坦白了他对石克木的仇恨、愤怒,坦白他希望石克木‘得到报应’,坦白他希望石克木‘不干净的钱全打了水漂,当然,失去自由之身,最好牢底坐穿’。谭局长,你看梁新作案动机、作案目的是不是太明显了?是不是昭然若揭?二、梁新对讯问他的俩个协警,大谈特谈杨乃武和’小白菜‘的故事,意思是,他是清白无辜的,想阻止我们对他采取措施,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银的小伎俩吗!太小儿科了!三、无论是从心理学上说,还是从活生生的案例来看,做贼之人心最虚,即使意志强大之人,都会在法律文书面前瑟瑟发抖的,嗨,那时想要阻止他们招供都来不及。”

这就是‘还差最后一根稻草’的根据?这就能证明梁新犯罪?见鬼!谭爱军心里暗暗发笑。不过,他一本正经地说:“分析得头头是道,有根有据,既有理论分析,又有实证支撑,不错。雷大队长,从行政办公室来刑侦大队时间不长,角色转换很快,业务进步刮目相看,可喜可贺!不过,你再这样神速进步下去,就要抢老头子的位置啰。”说完,哈哈大笑。

雷长顺不知谭爱军这是在嘲笑他,心里嘚瑟得很,嘴上却说:“我哪里会抢谭局长的位置。我的一点进步,都是谭局长精心指点的结果。”

谭爱军说:“长江后浪推前浪,老头子给年轻人让位是先后的问题。不说这个。长顺啊,我看刑事拘留暂时就不要搞了,先搞个留置措施,你看怎样?之所以这样考虑,一是梁新目前还否自己作案,我们要为自己预留点空间;二是,上次我跟你说过,公安特派员可以算作是一家人,他们长年累月为我们公安工作,不拿我们公安一分钱,所以,能关照他们的地方尽量关照下。我看,即使梁新坦白了,也不要采取刑事拘留措施,先搞个取保候审吧。”

雷长顺心想,这哪里是跟他商量?这是下命令。留置盘问与刑事拘留是两种不同的强制措施,二者的适用对象、时间规定均不相同。通俗地说,被留置盘问的对象,有可能平平安安回家,而被刑事拘留的对象,往往会坐牢。虽然他心里不满意,嘴上却说道:“谭局长考虑周到。”

雷长顺拿了谭爱军签批的对梁新的留置盘问书 后,返回了刑侦大队长办公室,叫人将它送给那俩个协警,并带话“马上给梁新看”。一会儿,他忽然两个手掌对拍起来,然后拿起电话,心里念道:“该告诉她了。”

雷长顺这个电话是要打给“女神”张小倩的,那个令他神魂颠倒、呕心沥血作了情诗《如果……》的女同学,那个讥笑他“一根摇摇晃晃的豆芽”的女同学,那个塞给梁新一张写着“把我的心卷走”的纸条的女同学。不难想象,他这时的心情是怎样的兴高采烈,怎样的幸灾乐祸,怎样的奇思妙想……他想,是的,“女神”一接到电话,马上大叫起来,“天啊,我怎么这样有眼无珠、一叶障目,怎么怎样不辨菽麦、错认颜标……天啊,我的白马王子是雷长顺多好啊……”

不过,雷长顺没想到,这个电话会惊动另一个人,他的女同学、县委书记的女儿钟文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