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请君入瓮(1 / 1)

堕落的轨迹 王慈生 4548 字 4天前

也许梁新永远不知道,他的大学同学、县公安局刑侦大队长雷长顺是把他当作情敌,而且为此怀恨在心的。

“走路带风的你,把我的心卷走,你仍不驻足,恨你”,那个塞给梁新这张纸条的女同学张小倩,是雷长顺心中的女神。他绞尽脑汁,不,是呕心沥血,写了一首诗《如果……》:

如果你爱我

我就剜出我的心

陪伴你

——只要你开口

如果你是鲜花

我就化作一捧春泥

肥沃你

——只要你开口

如果你是鸟儿

我就脱胎一粒稻谷

喂养你

——只要你开口

如果你是渔翁

我就涅槃一尾金鱼

送给你

——只要你开口

哦,我的女神

这不为别的

只因你的就是我的

只因我的就是你的

雷长顺很得意,想到女神张小倩看了《如果……》后,一定会泪流满面,一定会扑进他的怀里,一定会羞怯怯、娇滴滴的任他抚摸……想到这,他跳了起来,浑身发热,炽盛如火。他风驰电掣般跑到女生宿舍,连门都顾不得敲,推开门,冲进去,把《如果……》塞给“女神”手上,然后连蹦带跳、哼着小调离开。

可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女神”不买帐,回了雷长顺一封信,“瘦长,瘦长的你,一根摇摇晃晃的豆芽,想种在我的心田,知否知否,两者不相见,动如参与商”。热脸贴上冷屁股不算,还拿自己瘦长的身材取笑,气得他七窍生烟、三尸神炸。

得知“女神”的心原来在梁新身上后,雷长顺把所有的委屈、愤怒都倾泼于梁新了。他把杰作《如果……》撕得粉碎,心里把梁新骂了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咒梁新不该来到这个世界,咒梁新来到这个世界后也不该做“女神”的同学,咒梁新做了“女神”的同学后也不该俊逸潇洒……

雷长顺愤恨而嫉妒,这种情绪如人体内的毒瘤、心灵的野草,它不但给他带来精神痛苦,也妨碍他健康的思想生成,“破坏了人们之间的友谊与和谐”。因而,即使他走上工作岗位后,仍然希望看到梁新事业受挫、日子潦倒,仍然希望看到“女神”跪在他面前,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诉说她的不幸,如她老公是个赌鬼、恶棍,三不二天就喝得烂醉,三不二天就揍她……这样,就可以证明“女神”的眼光瞎了,他才是她人生伴侣的不二人选!

所以,当县林业公司经理石克木报案时说梁新是作案嫌疑人时,雷长顺心里是窃喜不已的,当时就有一个画面浮在他脑际:梁新瑟瑟发抖地戴着手铐,他威风凛凛地押着,“女神”看到后,一声惊叫或一声惨叫,捂着脸跑了……等了七八年,现在终于等到了让“女神”跳脚、捂脸的时机!而且,可以借此立功、扬名,可谓是“一箭双雕”。

在石克木报案的当天下午,雷长顺把梁新请到了他的刑侦大队长办公室,当然以协助公安机关办案的名义。两个老同学自是你捶我一下、我捶你一下述说同学情谊一番后,雷长顺进入了主题:“石克木这人坏吗?”

是老同学的关系,又是随意聊天,梁新就不注意修词了,顺着雷长顺的语境答:“坏。”

雷长顺问:“你们仇怨很深吧?”

梁新答:“是。”

雷长顺问:“听说你到后龙山乡政府上班前,他搞了个豆腐青菜宴给你吃,生气了吧?”

梁新答:“生气倒不至于,只是觉得他不厚道,报复欲太强了。”

雷长顺问:“你说人家有报复欲,难道你没有吗?”

梁新答:“谁也不是神仙,报复欲多多少少都会有些,老同学你也有吧?”

雷长顺点点头,“嗯”了一声后,继续问:“你想报复他吧?”

梁新摇摇头,答:“用报复这个词不准确,玷污了我追求公平正义之心。他做了那么多违法乱纪的事,现在还人模狗样地做着为人民服务的公仆,不公啊!我倒是希望老天爷早日张开眼睛,让他得到报应。”

雷长顺问:“让他得到什么报应呢?”

梁新答:“不干净的钱全打了水漂,当然,失去自由之身,最好牢底坐穿。”

不能不佩服雷长顺的问话水平,按照他的主观意图、推断,抛出一个个问题诱导梁新回答,张网以待。他一边问着,一边不断强化内心的判断:“梁新作案动机、作案目的,主观上太明显了,真是昭然若揭!”

好,还剩下一个关键问题,就可以收网了!雷长顺这样想着,问:“雷管、炸药这些高危品,搞建设又离不开它,你们乡是怎么管的?”

梁新答:“先由需要的人提出申请,村委会予以核查,再交到乡政府审批,然后报到你们县公安局。”

雷长顺问:“哦,管得严,管得严。乡政府由谁审批?”

梁新答:“先由我在申请书上签字,然后拿到分管副乡长那里签字,办公室主任再在上面盖上乡政府公章,流程就结束了。”听了话,雷长顺嘿嘿笑着,心里继续数着指头:“梁新掌管爆炸物品购买审批的重要一关,有职务上的便利,他向申请人要雷管、炸药,谁好意思不给?无疑,石克木这个案子不是他亲自干的,就是他指使人干的。”

雷长顺决定收网。他对梁新说:“太高兴了,老同学见面,有说不完的话、道不完的情,可惜没有时间再叙,暂时谈到这里。现在,有个案子需要你协助调查下,一会儿办案干警会请你去帮忙的。”

梁新被请到讯问室。讯问室不大,约十平方米,只有一张桌子、三张凳子,桌子上放着一副手铐、两根电棍,除此就没有其它物件了。负责讯问的两个警察都很年轻,二十出头,一个脸圆圆的,一个脸长长的,皆剃着平头。他们先坐下,“圆脸警察”指指隔着桌子的那张椅子说:“梁特派员,请坐。”

梁新心里吃了一惊,心想有这么叫人协助办案的吗?桌椅如此摆放,分明是讯问犯人的架势。不过,他又想,两个警察年轻,毛头小伙,做事毛毛躁躁,不懂规矩,也可以理解,何必去计较他们哩。他挪挪那张椅子,坐了下去,说道:“面生得很,不是本地人吧?”

“圆脸警察”说:“我们俩人都是本地人,刚退伍不久。”

梁新说:“公安机关是个好单位,退伍回来就安排到这里,祝贺你们啊!”

“长脸警察”撇撇蹦嘴,说:“祝贺什么!我们是协警,临时工,挣不到几个钱,混一碗饭吃。”

梁新安慰道:“做协警也蛮好的。公安机关锻炼人,能学到许多东西,再说你们都很年轻,有的是机会,争取日后转成正式干警。”

“圆脸警察”笑了,说:“谢谢梁特派员,你这么一说,我们都有奋斗的目标了。”

这时,“长脸警察”忽然放下脸,说:“梁特派员,今天请你来,是要你协助破个案件。”

梁新说:“协助公安机关办案,是公安特派员的重要职责。你们说吧,要我协助什么。”

“圆脸警察”说:“看得出,梁特派员是个痛快人,一定会配合好我们工作的。”

梁新说:“什么案件?”

“长脸警察”把石克木敲诈勒索案说了一遍,问:“这个案件谁干的?”

梁新听了,吃惊不小,问:“石克木真的被人敲诈了?”

“圆脸警察”说:“这还有假。你跟石克木同过事,肯定知道不少内情,你看看谁有可能作这个案?”

梁新摇摇头,说:“我不是他圈子里的人,他和什么人有过节,招惹了谁,我哪里知道。我猜,作案的人,十有八九跟他熟。你们可以问问他本人,或许他能为你们提供怀疑对象。”

“长脸警察”哈哈大笑,提高声调,说:“石克木指认你就是头号嫌疑人!”

梁新像像听到一声响雷一样,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抖了几下,说:“你们开玩笑吧?石克木会说我是头号嫌疑人?你们想想,我是国家干部,会干敲诈勒索、杀人放火那种下三滥的事?”

“长脸警察”撇撇蹦嘴,说:“你说这话,我就不高兴了。国家干部不干敲诈勒索、杀人放火那种下三滥的事,那就是我们这些身份低人一等的临时工干的?而且,照你这么说,国家干部都是好人,那些贪权贪色、杀人灭口的乡长、县长、市长、省长都不是国家干部?他们都是农村户口?或是做苦力、干脏活、拿钱少的下等人?”

梁新解释道:“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我不会干那种事。”

“长脸警察”摆摆手,说:“不要解释了,是不是那个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坦白。”

梁新叫了起来,说:“坦白?!你们认为是我作案?”

“圆脸警察”点点头。

梁新冷静下来。他过筛了一遍雷长顺今天的每一个细节和所说的每一句话,恍然大悟起来,这分明是雷长顺张网以待、请君入瓮的大戏啊!他理了理思索,问:“你们怀疑我作案,有证据吗?”

“圆脸警察”一副憨厚的样子,笑笑,不说话。

“长脸警察”说:“怎么没有证据?没有证据,怎么会请你这个大国家干部、堂堂公安特派员来公安局走一遭?只是,证据是办案秘密,能给你看吗?”

“长脸警察”明显话中带棒,梁新不作理会,继续问:“那你们说说,凭什么怀疑我作案?这个不是办案秘密吧?”

“圆脸警察”说:“你和石克木俩人之间结怨结仇很深,所以主观上有作案动机和作案目的。”

梁新笑了,说:“就凭这个?”

“长脸警察”说:“凭这个足够了!”

梁新笑着问:“杨乃武与小白菜的故事,你们听说吗?”

俩个警察摇摇头。

梁新笑着问:“这个故事对你们破案很有帮助,愿意听吗?”

俩个警察听到“对你们破案很有帮助”这话,连连点头。

梁新说:“清朝同治年间,浙江余杭县有个叫毕秀姑的人,由于她相貌长得俏丽,又喜欢穿白衣绿裤,大家叫她‘小白菜’。她的老公叫葛品连,夫妻俩租住在一个叫杨乃武的家里。有一天,小白菜的丈夫葛品连,清晨起来忽然害了病,吃药不管用,下午四五点的样子死了,死时全身青黑。一个好端端的年轻人忽然暴病死亡,葛品连的老母亲就到余杭县衙报案。结果,杨乃武和‘小白菜’被县衙认定为头号嫌疑犯。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俩个警察摇摇头。

梁新说:“理由只有一个,就是杨乃武和‘小白菜’过从甚密,用今天的话,就是俩人投缘,玩得来。杨乃武是个心善之人,‘小白菜’是个好学之人,杨乃武有空就给‘小白菜’教书认字。因为这个,街坊邻里就捕风捉影,说什么‘羊(杨)吃白菜’的闲话。把杨乃武抓起来,就是这个理由,没有其它证据。你们说,该不该把他们列为头号嫌疑犯?”

俩个警察摇摇头。

梁新说:“后来事实证明,杨乃武和‘小白菜’是无罪的。为什么造成这起冤假错案呢?根据闲言碎语断案,这是第一错。第二错,是余杭县衙的法医做事不认真。葛品连死时全身青黑,法医鉴定这是中毒身亡。其实,这个鉴定有误,是法医做事不规范造成的。第三个错,是刑事逼供。县衙先抓了‘小白菜’,刚开始,‘小白菜’不承认自己有谋杀亲夫之嫌,县衙用大刑伺候,严刑拷打。据史料记载,当时动用的大刑包括:用烧红的铁丝刺双乳,用锡熔(即金属锡熔化以后滚热的锡水)浇她的脊背。在如此残酷的刑讯逼问之下,‘小白菜’被迫招供,说是杨乃武买到了砒霜,把砒霜交给她,让她趁机毒死葛品连,以达到他们通奸居住的目的。县衙得到‘小白菜’的招供后如获至宝,马上传讯杨乃武,不料杨乃武来到县衙,矢口否认自己跟这个案件有任何关联,声称自己没有任何的作案时间和作案动机。求功心切的县衙就严刑拷打杨乃武。尽管如此,杨乃武始终否认自己作案。由于杨乃武是举人,加之家族有权有势,此案惊动了刑部尚书,也就是今天的公安部部长或者最高法院院长,亲自彻审杨乃武、小白菜这案:一、杨家早就提供了当日杨乃武根本不在余杭县的证词 ,这个证词得到采信;二、葛品连的尸骨重新鉴定,没有砒霜的成分,不是中毒身亡。最后定案,葛品连是病故,杨乃武、‘小白菜’沉冤昭雪。”

说完这个故事后,梁新问:“你们说我和石克木两人有仇有怨就有作案动机、作案目的,是不是跟杨乃武和‘小白菜’两人过从甚密就有作案动机、作案目的一样吗?”

俩个警察相互看了一眼,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