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三个头脑(1 / 1)

堕落的轨迹 王慈生 4233 字 5天前

第一封信

亲爱的文艳,你好!

又该给你“交卷”了。说什么呢?跟你说说,反腐倡廉的现实吧。你知道的,我在大岭林场反腐败是跌了跟头的。我以为那是个特例。现在,我知道,远不是那么回事的。

亲爱的文艳,我们乡有个林管员叫吴信刚,三天两头就喝得醉醺醺,名副其实的酒鬼(这个评价不是我的“专利”)。最近,不知他哪根神经出了毛病,竟然把乡党委书记过远淞的茶杯挂在政府大楼外院的梨树上了(有人指这是常务副乡长黄文宝指使的,待证实)。

后龙山乡政府真的太乱了,那个乱法比我工作过的大岭林场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今天暂不赘述(有机会当面汇报)。过远淞书记想借此做篇文章,来个杀一儆百、敲山震虎,扭转吃喝喝、蝇营狗苟、懒政怠政的局面。所以,专门召开了乡党委政府会议,决定对吴信刚展开纪律调查。

亲爱的文艳,受乡纪委书记齐彬的邀请,我参加了这次纪律调查。查出什么?——一堆“白条”。你可能不知道“白条”系何物,就让我“从头道来”吧。

我们乡接待客人,分两个地方,一个是乡政府食堂,不重要的部门、单位或手中无权的客人往这里请;一个是乡政府定点的饭馆,重要的部门、单位或手中有权的客人往这里迎。这个定点的饭馆,没有牌子,由于楼房属于县供销社的,经营饭馆的人又是供销社改制后的下岗职工,所以社会上都叫它“供销饭店”。

乡政府在供销饭店吃了几多?前三年(不包括今年)累计367万余元,每年十几万。这是招待四方来客产生的接待费用吗?不是的。三分之二是自己人吃掉的,也就是说是从我们后龙山乡工作人员肚子里吃下去的。这次调查对象吴信刚吃了几多?三年来,吃了107697元。这些所谓接待费,乡政府结了账,也就是说都签字认可了。

亲爱的文艳,可是我要问你,乡政府支付了在供销饭店的“接待费”吗?告诉你,只支付了一部分,大部分都没支付。供销饭店负责人(或称老板)拿出一打叠纸条,我接过一看,惊诧了:在一张白纸上,题头——写着“欠条”两字,正文——写着“今欠到后龙山供销饭店接待费xxx元”,落款——“后龙山乡政府办公室”(盖上公章)。(现在,你该知道什么叫“白条”了。)

供销饭店老板是个女的,指着这堆“白条”自嘲道:“我递给你的是香喷喷、热乎乎的鱼肉,你递给我的是臭曛曛、凉嗖嗖的白条。”她说这话时,眼中有不易察觉的泪花。

我注意到女老板的泪花,心有不平,说了一句“脱离实际”的话:“买卖自由,你们可以不给乡政府及个人签单,你没有现金就不给你吃。”她这样说的:“在老百姓眼中,不说书记乡长了,即使你是个临时工,走进了乡政府的大门,就是个官;是官,就可以帮助老百姓,也可以害老百姓。再说,单位签单吃饭,是一种约定俗成的规矩。还有,人死账不烂,白条是盖了公章的账。你说,你换作我们,怎么选择?”

怎么选择?亲爱的文艳,假若你是她们。我想,作什么样的选择,都不是好棋。但是,你为了生活,又必须作出选择,是吧?所以,我只能祈祷,她的“白条”早日成为“香喷喷、热乎乎”的现金。

亲爱的文艳,按正常的逻辑,我们把“吃喝账”查清后,接下来就该正本清源,该退的钱要退掉,该处理的人要处理,是吧?纪委书记齐彬就是这样干的。他提出二点意见:一、拟清退吴信刚及追缴其“私事公吃”之款;二、拟对具体从事接待联络、核准工作的广播员桂金花予以行政警告处分。结果怎么样?桂金花把乡纪委的牌子从墙上取下,放在地上,用脚踩了许久。桂金花是谁?她是常务副乡长的老婆。不要小看一个常委副乡长,他在后龙山的势力不可小瞧,他的能量用“呼风唤雨”、“一言九鼎”也不为过。他是本地人,下有“群众基础”,上有从后龙山走出去的大大小小的官员或称“恩师”、“同党”、“保护伞”。他是不是毛主席读《红楼梦》所说的“不好的一派”,我下不了结论,但无疑是个抓权力、小心眼、搞圈子之人。

亲爱的文艳,那么,你要问,结果呢?县纪委的一位副书记专程来后龙山一趟,找人了解了一些情况,在供销饭店吃了一餐饭,回去后没有了下文;纪委书记齐彬的二点意见始终没有列入乡党委会议的议程。当然,你不会问: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你知道,”咸鱼“既然能”翻身“,那么,“存在”即是“合理”。呜呼哀哉!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亲爱的文艳,如果你问:我的理想又一次被残酷的现实碾压,会不会因此看破红尘、万念俱灰或行尸走肉?那么,我将用保尔·柯察金《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的一段话作为回答:“朋友,这是假英雄!任何一个傻瓜都能随时杀死自己!这是最懦弱也是最容易的出路。觉得不好活下去——就啪的一枪倒下去。你有没有试试去战胜这种生活?你已经尽了一切努力来挣脱这个铁环吗?难道你已经忘了在诺夫哥罗——沃伦斯基战斗中,一天十七次的冲锋,而终于排除一切困难攻克了那个城市吗?把手枪藏起来,永远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有过这种念头。即使生活到了实在难以忍受的时候,也要找活下去的方法,使你的生命有用处吧!”

爱你,亲爱的文艳。

第二封信

亲爱的文艳,你好!

每次给你“交卷”,我的心都怦然心跳,紧张并愉悦着。今晚,同样如此。不过,这份“卷子”,内容有点“沉重”、“悲惨”、甚至“恐怖”,希望不要吓着了你。

我乡有个叫白石的自然村,座落在一个山麓上,距乡政府三十多公里。那里有个女孩,先天性弱智,今年21岁。有一天,她因一点小事负气从家里出走。当日没有回来,不久失去了她的踪迹。父母焦急万分,恐怕她出事,连日派人四处寻找,可是音信杳无。

我们政法办公室接到村委会的报告,得知“弱智女”(此称谓有歧视之嫌,报告人是如此说的,暂用)失踪的消息。副镇长、政法办公室主任(他有个绰号“吓死人”)汪世辉说:“吓死人!群众有急,八方支援,我们政法办公室要一马当先,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累的精神,宁可少吃一餐饭,宁可多走冤枉路,也要把‘弱智女‘找到。”政法办公室人员分了三组,我和司法员王秋来一组。找人如救火,各组按照分配的路线分头行动,心急火燎上路(这次林管员吴信刚也一脸认真劲儿,积极行动)。

我和王秋来从乡政府出发,过了几个自然村后,沿着一条长长的、陡陡的古驿道及两边山林搜寻,像侦察兵一样,睁大眼睛、竖起耳朵,争取发现目标。像《西游记》描写的那样,我们在树高林密、荆天棘地的山林听到女人凄惨的哭声,不禁一愣:是“弱智女”?我们向哭声方向赶去,一看,是个五十岁模样的女人。她哭着:“命苦的妞啊,你在哪里……”一问,原来是“弱智女”的妈妈。她衣衫不整、头发零乱、面容枯瘦,不消问,有几天没吃饭、没洗脸了。

我们和这位妈妈汇合一处,扩大了古驿道两边山林的搜寻范围,在距古驿道左边十几里的地方,突然听到急促的“救命”声。“哇”,这位妈妈大哭一声,一边说“是我妞妞的声音”,一边像发疯似地向发出“救命”声”的方向狂奔。当然,我和王秋来也狂奔起来,迅即超到了她的前头。突然,我们停住了脚步,扭转了头。为什么?因为,喊“救命”声的人一丝不挂。这位妈妈跑了过去,旋即哭道:“伤天害理啊,天打雷劈啊,睡了我妞啊……”

事后,经了解,“弱智女”被人强奸了。这个案子还没有破。

亲爱的文艳,上面的事吓着你没有?我想,你看到这里,会哭的。然而,我不能不“硬心”,继续今天的话题。

当我为“弱智女”不幸遭遇跺脚时,司法员王秋来(绰号“百事通”、“都知道”、”小老头“)撇撇嘴,说:“腿肚子没长毛,少见多怪!这种事,我见得多了。”

王秋来说:去年夏天,有个中年女子流浪到了后龙山村,外县人。我们乡政府大门口有一大块空地,当地人称之为“祠堂坦”。她几乎待在祠堂坦,或坐或站,有时一身不挂,从头到脚都脏兮兮的。好心的大妈大嫂看不过去,送饭给她吃,给她穿上衣服。一二个月后,她的肚子竟然鼓了起来,怀孕了。

我说:“怎么可能呢?不说别的,她那么脏兮兮的,有人还要去……”

王秋来又撇撇嘴,说:“你关在房间里做书虫,不与人民群众打成一片,怎么知道社会的阴暗、人性的丑恶和下层人的性饥渴。有人看到,村里的几个老光棍,深夜轮流去抱她。你说她赃兮兮的,怎么有人去抱?告诉你,这些老光棍从家里提水去,为她抹身子,然后……”

我说:“这是犯罪啊!没人报案?乡政府和乡派出所不闻不问?”

王秋来说:“谁去管?非亲非故的,又是神经病人。怎么管?神经病人能指证谁睡了她?再说,该管的烦心事一大堆,告上门来的都理不了,还有时间管这没人告的?”

我说:“神经病人真可怜。这女的现在哪里去了?”

王秋来又撇撇嘴,说:“你想猎奇啊,去看她?可惜,你找不到了。”

我推了王秋来一下,说:“问你正经的,你又油嘴滑舌,欠揍。”

王秋来说:“我们的过书记是个大善人,叫乡民政员去请示县民政局,要求们收容救济。县民政局说管不过来,同意给点救济品,由后龙山将她送出境。真是绝招!乡里就组织人马把她送到邻县境内,丢下一个包裹,里面装几件衣服、几十块钱。”

亲爱的文艳,你读到这里,有何感受?“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是否会吟诵唐婉《钗头凤》?

写到这里,亲爱的文艳,我想问你个问题:你是否会想,这两个智障者是不幸的,欺负她们的人固然可恨,但她们的父母作为法定监护人,是怎么监护的?难道不要予之鞭挞吗?不瞒你说,我是有过这种想法的,只不过现在没有了。为什么有此转变?

这就得从一件事说起。我曾到过一个村小组组长家,到他家时,见他一脸悲戚,正在打理简陋、破旧的行装,便问他原因。他说,他儿子是癫痫病人,吃药病情没见好转,反面愈来愈重,前日故意放火把村里的山烧了几十亩,儿子跑了,他只好去乡政府投案坐牢。我说,你要管啊。他说:“一家人要干活,没时间守他,想了一个办法:把他关在家里,前后门全锁了。结果,他从窗户跑。我们把窗户钉死,也没有作用,他拿一把斧头把前后门都劈了。最后,我们用绳子把他绑得死死的。结果怎么样?跑倒是没跑,可是屎尿全拉在身上……”听了他的话,我能说什么呢?看他家那个情况,你能说父母之责没有尽好吗?

亲爱的文艳,伟大作家契诃夫说过:“人要有三个头脑:天生的一个头脑,从书中得来的一个头脑,从生活中得来的一个头脑。”上面三件事,给了我“一个头脑::一、农村智障者生存状态堪忧;二、农村精神卫生医疗资源堪忧;三、农村社会保障水平堪忧。

亲爱的文艳,南宋爱国诗人陆游说:”位卑未敢忘忧国。”要忧国,就要有契诃夫说的“三个头脑”,我要为之努力。

晚安,亲爱的文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