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五虎咆哮后龙山(1 / 1)

堕落的轨迹 王慈生 3498 字 5天前

如果从后龙山乡政府大楼“凹”字建筑右边的“几”字走过去,尽头是一幢独立的建筑,它的过道和“几”字的上沿是连着的。

这幢独立的建筑,只有一层,结构并无特别之处,四面的砖墙砌成三四人高,往上面置放若干根较大的木质人字梁,再在上面架上椽子,椽子上面盖上瓦,简简单单、朴朴素素;它被一堵墙平分成两个空间,左边的是乡政府食堂,右边的是乡政府大会议室。

乡政府食堂被一堵墙分成两半,一半是厨房,一半是餐厅,这没有什么特别的;靠门口一边放置三张桌子,另一边是四张桌子,这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桌子是比八仙桌稍矮的方桌,普通木质,没有上漆,这同样没有什么特别的;特别的是,连成一体的正方形的框框套在八仙桌外面,用作凳子,高度比常见的长凳、方凳要矮,当然,它也是普通木质的,同样没有上漆。这种凳子的好处,是可以多坐几个人,既热闹又实惠;还有二个潜在的好处,一是减少了梁上君子,因为谁想将它顺手牵羊,就要掂量自己是不是大力士,以及存放的地方,二是增加了捣乱的难度,因为桌子有这正方形的框框的保护,你要砸桌子可以,要掀桌子就不易;你要砸凳子可以,你要踢翻它,休想!这是个够简陋的餐厅,而且,里面不设包厢。

召开乡党委政府联席会议的当天晚上,梁新从乡政府食堂用膳回去,路过常务副乡长黄文宝家厨房时,发现那门是关着的,里面的灯光从玻璃窗户透出来,还有隐隐约约说话的声音。又在聚餐?何许人也?他不好意思驻足,怕人撞见,落个偷听的名声就惨了。好在他房间的窗户是斜对着黄文宝家的,回到房间后,好奇心促使他客串侦探的角色,藏在窗户的一角,看哪些人从黄文宝闭门的厨房里出来。半个小时后,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侦探”的眼中:副乡长李进富、组织委员赖开东、武装部长许国庆、财政所长张鑫、林管员吴信刚以及东道主黄文宝。

在后龙山乡政府,三五好友到黄文宝家聚餐,一个星期总有几回,这不奇怪;乍暖还寒的初春,关着门吃饭,这也不奇怪;奇怪的是,今天党委政府联席会议已决定对林管员吴信刚展开调查,黄文宝怎么敢邀请他聚餐呢?梁新琢麿着,吴信刚现在是风口浪尖上的角色,按理作为一个常务副乡长,不该今晚和他一起吃饭,这段时间适当与之保持距离是常人之举;其他四人也是乡里举足轻重的人物,应该和他避避嫌的。他们为什么敢这样明目张胆和他吃饭?是不把过书记放在眼里?是出于哥们义气安抚他?或他手上有致人死地的“牌”?……

第二日晚上,梁新听到住在对面的女出纳梅女在房间里嘤嘤哭着。梅女二十岁左右,长得胖胖的,脸上有两个酒窝,虽然颜值一般,但不失活泼、可爱。他没有进过她的房间。她倒是来过他房间几回,看他书多,借过几本书。少女的心天上的云,哭哭笑笑是正常的,他懒得去琢磨她为什么哭。

不一会儿,会计代艳芳敲门,梁新让她坐在椅上,自己坐在床沿。她五十岁左右,长得福态,为人热情,好打抱不平,不怕得罪人,他对她的印象很好。

梁新笑着说:“代会计,今晚的风这么大,把你大贵人吹了进来?”代艳芳还没来过他的房间。

代艳芳说:“找你有好事哩。”说到这里,他问:“你来后龙山这么多日子,怎么没看到女朋友来玩?”

梁新答:“哪有女朋友。”

代艳芳问:“不骗我?”

梁新答:“哪敢骗代会计。”

代艳芳问:“又是国家干部,又当过副场长的,怎么没女孩看上?是不是你要求太高了?”

梁新答:“哪高?标准低的,谈得上话就行了。”

代艳芳说:“我给你介绍一个。乡林管站有个女孩看上你,她姐姐托我来摸摸你的底。那女孩长得蛮漂亮的。要不,我牵个线,你哪晚请她到乡电影院看场电影,双方熟悉一下,怎样?”

梁新委婉地回道:“我在林业部门是非多,女孩一打听,就会吓跑的。”

代艳芳对梁新过去的情况不了解,不好再说下去。她解释道:“梅女晚上没吃饭,我做了一碗面,刚刚端来给她吃。看你的房门虚掩着,灯亮着,知道你人在,我就进来了。”

梁新问:“梅女干嘛哭呢?”代艳芳说:“你不知道?”梁新点点头。

代艳芳说:“过书记今天下午找梅女报销他参加市人大会议的费用,梅女说,没有钱,报销不了。也怪她口气生硬点,惹得过书记当场不高兴。过书记指着梅女说,你这个出纳权力这么大,明天我把党委书记位置让给你当。女孩娇气,当场就哭了,晚饭也不吃,一直哭到现在。这事几乎全乡都知道了,不知道内情的可能就剩下你一个人。”

梁新疑惑地问:“乡里已穷到党委书记的费用都没钱报了?”

代艳芳撇撇嘴,说:“梅女手上没钱是真的,不过,这是有人要出幺蛾子。”说到这里,她凑到梁新的耳朵前,轻轻地说,“这是黄文宝给过书记‘断水’,出他的洋相。这个张鑫所长也不懂事,跟黄文宝混到一块,让他外甥女梅女受罪。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出门时,她叮嘱说:“刚刚说的话,千万不要传。不是我怕黄文宝,管这事没有作用,过书记势单力薄,又是个软蛋。”

次日中午,梁新拿着碗筷去乡食堂打饭吃,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出乱轰轰的声音,像是有人打架斗殴。他加快脚步想去看个究竟,被司法员王秋来拦住:“回去回去,我们到外面去吃。食堂造反了!”

梁新问:“造什么反?”

王秋来哼道:“造什么反?停火了!”

梁新拉着王秋来的手,说:“去看看。”

走进食堂,里面已聚集了三十多人,有人坐着,有人站着,有人发着牢骚,有人骂骂咧咧。梁新看到食堂管理员俞成杰,就走到他面前,礼貌地问:“俞管理员,食堂怎么停火了?”

俞成杰苦笑了一下,说:“拿不到钱去买米买菜。”

梁新说:“怎么不提前向领导汇报?吃饭是大事。”

俞成杰摇摇头,说:“汇报了。”

梁新问:“向谁汇报的?”

俞成杰缄口不言。

有几人围上来,插嘴说:“你不可以去市场赊点来?”“堂堂一个大乡政政府,还怕没人赊给你?”“政府的账还赊少了?还怕政府不认账?”

俞成杰没好气地说:“赊账也要领导同意,领导不开口你敢赊?再说,一日三餐不能少,这餐赊了,下餐呢?”

副乡长李进富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他像弥勒佛一样笑着,说:“俞成杰是个食堂管理员,头上没有帽子,手上没有权力,围着他有屁用?我头上顶着一个大大的红帽子,来,大家围着我。”

有人说:“围着你?你站到这里,不是照样拿着空碗等饭吃?”

有人说:“你又不管财务空嘴吹喇叭?”

有人说:“你大小是个副乡长?带我们下饭馆?”

李进富仍是个弥勒佛,说:“我这个副乡长,讲个话,还不如某些人放个屁。我叫你们围着我干嘛?乞丐打鼓——穷快乐。”

“哈哈,李乡长,你这个嘴巴比相声演员还厉害,”许多人笑了起来。

有人提议:“去找黄文宝,他是常务(副乡长),是管财务的。他人呢?”

有人说:“这个时候肯定在家里吃饭,到他家去。”

组织委员赖开东、武装部长许国庆、财政所长张鑫也到食堂来了。

张鑫说:“政府没钱,常务(副乡长)是魔术师?能空手套白狼?”

许国庆说:“是魔术师又能怎样?常务(副乡长)在乡里排老几?纵使常务(副乡长)有空手套白狼之功,也要人给舞台啊。”

赖开东说:“‘一把手说一不二,二把手说二不一,三把手说三道四,四把手连连说是,’这话没听说过?食堂停火,要去找常务(副乡长),你们也不动脑子想一想。”

这时,林管员吴信刚喊道:“他妈的,食堂都停火了,要这桌凳鸟用!”说罢,要掀凳子,可是掀不动,要掀桌子,也掀不动。“他妈的”,嘴中骂着,用力猛踢凳子,由于用力过猛,一个趔趄,来了个狗吃屎。他从地上爬起来,骂骂咧咧的,一手扶着桌子的边沿,双脚轮流踢着凳子,之后,又爬上桌子,双脚在桌面上跳起来。他头大、颈粗、腰圆、腿短,像一段圆圆的杵,一上一下,在桌面上来回夯着。

副乡长李进富走到那张桌子前,仍是个兴高采烈的弥勒佛,说:“冤有头债有主,这桌子、凳子得罪你啦?拿它们出气算什么好汉?我说你啊,吴信刚,损坏公共财产是要赔偿的,连小学生都懂的道理,你不懂?工作人员要爱护人民群众的一针一线,同志哥。”

吴信刚像个听话的学生一样,立马从桌上下来,说:“找书记要饭去。”

“吴信刚,不要你找了,”过远淞在饭馆陪客,闻讯赶过来,板着脸说。他把管理员俞成杰叫到面前,数落道:“食堂停火这么大的事,你敢一个人作主?没钱买米买菜,报告了谁?乡里没人管这事,我这个书记还没死吧?为什么不及时向我报告?”

俞成杰一声不吭。

过远淞说:“去饭馆煮几大盆面条来,让大家吃饱。多少钱,回来向我结账,我个人掏。”

晚饭开火了,不知道过远淞从哪里搞来一笔钱应急。

这事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在全乡传开了,遂得到一个名号:五虎咆哮后龙山。何谓“五虎”:黄文宝、李进富、赖开东、许国庆、张鑫同是1962年生,属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