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龙山乡政府“凹”字大楼的一楼右侧,有两个单间是黄文宝的,一间作为卧室,一间用作厨房。他的老婆桂金花是乡广播员。他们育有一女,已上初一。
黄文宝不爱说话,性格内向得出奇,一天讲不了几句话。梁新来后龙山个把月了,黄文宝只和他说过一句话:“你当过副场长,来这里低就了。”
黄文宝是乡政府大楼外院的常客,不过,他不是坐在那水泥长凳上,而是蹲在水泥长凳上。他几乎不说话,嘴里倒是不闲着,有人递烟给他,他并不客气一句,接了,就抽。他是出类拔萃的听客,你谈工作的事也好,你谈鸡鸣狗盗的事也好,只是不动声色的竖着耳朵听,偶尔开开金口——不能不出声的时候;不仅如此,只要是在家里吃饭,并且没有客人时,当然不是雨天,他百分之一百会端着饭碗来这里当听客,姿势仍是蹲着。一次梁新赞叹他的蹲功,王秋来却说:“什么蹲功好?是向大家昭示他的后台——他的恩师、副县长高发盛就爱蹲着部署工作、收集民意。
到乡食堂吃饭都要路过黄文宝那二间房,梁新看到用作厨房的单间,有时门开着,有时门闭着,不管开着、闭着,聚餐或者说宴客的日子,一个星期不少于三四次。如果是公宴,为什么不去食堂或饭馆?如果是私宴,这花销家庭能吃得消?是不是又一个石克木?这三个问题萦绕着梁新的脑际。
自司法员王秋来透了“内幕”后,梁新多了个心眼,渐渐发现,来黄文宝厨房吃饭的是两拨人,一拨人是村委会书记,一拨人是圈内人;圈内人主要是:李进富,职务为副乡长;赖开东,职务为党委组织委员;许国庆,职务为党委宣传委员兼武装部长;张鑫,职务为财政所长。
梁新毕竟当过副场长,见识、心眼自然有一定火候,很快发现一个“秘密”:黄文宝厨房的菜,素菜是他老婆桂金花在家炒的,荤菜大多是从乡政府定点的饭馆捧来的,或者是财政所长张鑫从饭馆叫来的。
梁新自然知道吃喝对维系“情谊”的重要性。他记得石克木有一句口头禅:“亲戚越走越亲,朋友越喝越近。”还有三句顺口溜:“哥们义气大如天,山珍海味不能少”;“多数朋友皆酒肉,逢场作戏哥俩好”;“吃饱喝足一抹嘴,下次饭局还参与”。
梁新想到司法员王秋来那日透“内幕”的一席话,联想到自己昔日与石克木斗争的风风雨雨,不禁暗暗担忧:过远淞能在后龙山顺顺利利做完一届乡党委书记吗?
市人大会议结束后,过远淞回到后龙山的当天,就知道他的茶杯被人挂在梨树上的事了。乡政府看大门的老朱说:“过书记,你的茶杯被人挂在树上,我取了下来,放在值班室。”他不能对此没有反应。一个茶杯值不了几个钱,再说把茶杯挂在树上也脏不了哪里去,洗洗,照样能用。从这个角度说,它不是一件大事。但是,在特定场景下,它却是一件大事,比如涉及人格的尊严问题,比如涉及个人的威信问题。
虽然过远淞是一个大度的人,但作为一个党委书记,他不能对此装聋作哑。如果这次装聋作哑,下次他的茶杯就可能被丢进厕所。不仅仅是这样,后龙山乡政府机关乱得有点不像话了,他想借此整顿下,来个杀鸡给猴看。首先要找到拿他茶杯做戏的人。他先是问党政办公室主任孙八斤,这事是谁干的?孙主任五十六了,怕因言获祸,不说。问司法员王秋来,得到的回答:“过书记,我去调查下,一有结果就汇报。”还问了几个人,终于问到了梁新的头上。
怎么回答呢?说,还是不说,真是个难以抉择的问题。说,就会得罪人,不但得罪吴信刚,还会得罪他背后的势力;不说,良心这道坎难过。梁新想到一个故事:一个神父很苦恼,事情的起因是由于一个男人到他面前忏悔。“实话相告,我是个杀人犯。”那男人坦白说他是一个杀人案中真正的凶手,而该案的嫌疑犯已被逮捕并判处死刑。神父本应该向警察局报告这件事的真相,可是他的宗教严禁将忏悔的内容泄露他人。怎么办?如果就这样保持沉默,一个无辜的人就将冤死,这会使神父良心不安。但是要打破教规,这对于发誓将一生献给上帝的神父来说,无论如何做不到。他陷入了进退两难之中。最后,他决定保持沉默,于是他来到同为神父的朋友面前忏悔。“我将眼看着一个无辜的人被处死。”他陈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位神父朋友也为难了。想来想去,他也决定保持沉默。为了逃避良心的谴责,他又向另一个神父忏悔。“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神父问死囚。“我没有罪!”死囚叫道。“这我知道。”神父回答,“你是无辜的,这全国的神父都知道。但是,谁也不能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梁新想,明哲保身是人性的弱点,是推卸责任的一种方式,就如故事中的神父,做人,绝不能让明哲保身成为一种怯懦。犹疑了几分钟后,梁新说出了真相。
过远淞专门为此召开了乡党委政府联席会议,两套班子成员悉数参加。他的会议开场白很简单:“吴信刚把我的茶杯挂在梨树上,请大家讨论下,怎么看待这件事。”党政办公室主任孙八斤因病请假,梁新被拉了壮丁来作会议记录。
副乡长汪世辉开了头炮,说:“吓死人!把玻璃茶杯挂在树上,玻璃是白色,梨花是白色的,装神弄鬼啊、魑魅魍魉啊!碰到夜黑风高的晚上,是要把人吓死的。”说着,哈哈大笑。未了,添道:“说笑了。我这个人没水平,冷水养草鱼——长不大的,所以,大家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梁新边记录,心里边对发言人作批语:“一语双关。”
副乡长李进富说:“吴信刚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过书记的杯子怎么能动呢?同样是一个茶杯,把老百姓的茶杯丢进厕所里,小事一桩,赔一个就是了。但是,茶杯的主人不是老百姓,比如,是我的杯子,那就另当别论。这可能就是大问题了,就像世辉同志所说的那样,有可能是装神弄鬼啊、魑魅魍魉啊,甚至是寻衅滋事。”最后,说道:“我说不要处理,有可能说我觉悟不高,看问题不看本质。所以,我建议,组织人马对照党纪政纪甚至法律条规,有没有处理依据。”梁新批语道:“他话中有话,谁也听得出来。”
纪委书记齐彬接过话题,说;“对照党纪政纪,套,肯定套得了,但怎么套,也是有讲究的。所以,会议要定个调子。”他是个老同志,剃着平头的头发全白了,尽管是后龙山本地人,却是个中间派,对事不对人。梁新批语道:“发言朴素无华。”
组织委员、宣传委员赖开东说:“我党的方针,是惩前毙后、治病救人,对待犯错误的同志,不要一棍子打死,要挽救,要给出路。当然,进富同志看问题一针见血,‘吴信刚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过书记的杯子怎么能动呢?同样是一个茶杯,把老百姓的茶杯丢进厕所里,小事一桩,赔一个就是了。’所以,我同意他的意见。”梁新批语道:“立场鲜明、圈子清晰。”
党委委员、武装部长许国庆说:“子弹打出去,轻者伤人,重者死人。所以,我们要以宽厚为本,不得混淆干部所犯错误性质或夸大错误程度作出不适当的处理,不得利用干部所犯错误泄私愤、打击报复。”梁新批语道:“不是省油的灯。”
常务副乡长黄文宝说:“子弹打出去,也不一定伤人、死人,因为,可能脱靶。所以,不妨深入研究一下,找出一把锋利的刀子,给吴信刚一刀毙命。他嗜酒如命,让他到阎王殿那里去喝。”他什么态度,大家心知肚明。梁新批语道:“反话。”
副书记雷生说:“他不是党员,作不了党纪处分;是个临时工,也不好作政纪处理,要处理的话,可以予以辞退。”梁新批语道:“中规中矩。”
乡长俞庆和说:“辞退,说一句话,容易,实施起来,难。所以,言明在先: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事,我是不敢干的。”梁新批语道:“不担当、不作为,不过,警示了风险。”
过远淞脸无笑容,口气严厉,说:“刚刚,大家都作了发言。不能说我同意大家的发言,也不能说大家的发言好极了,但大家都说出了心里话,我是心存感谢的。”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鞠了一躬。
过远淞坐下后,接着说道:“大家知道,我是统计员岗位干出来的,也就是说是从‘七员八员’队伍里走出来的。春江水暖鸭先知,‘七员八员’什么素质、什么心态、什么喜好,也许我比在座的诸位都更清楚。”
过远淞说到这里,笑了一声,继续说道:“说句实在话,既然生于斯、长于斯、成于斯,我对‘七员八员’是有感情的。‘七员八员’身份都是临时工,工资不高,农村户口多,成家了的,老婆大都是农民,经济状况可想而知。为了自己的一张嘴,为了老婆孩子,四处吃一点、捞一点、敲一点,虽然是违纪之举,但只要不太过份,也是情有可原的。所以,我来后龙山这么多天了,对‘七员八员’这点‘雅好”,没有吱声,不是我眼瞎看不到,是我的心太软了。“
说到这里,过远淞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我也不是个小气量的人。大家都是班子成员,都是同事,我就在这里抖下家丑。我的老婆与人相好,在宾馆被公安干警查房时发现,丑丢大了。作为男人,自然把老婆杀掉的心都有。但是,看到老婆肠都悔青了,跪地忏悔、痛哭流涕的样子,我的心就软了,离婚的念头就打消了。说句肉麻的话,我们现在很相爱。其实,这事在全县干部队伍中,十有五六都知道。相信在座的肯定有人知道。我之所以提起这事,是想说明,我不是个锱铢必较、有仇必报的人。”
“但是,”过远淞加重了语气,痛心疾首的样子,说道:“现在,后龙山乡的一些干部,一些‘七员八员’,做得太过了,如果不加以整治,真的误党误国、害人害己。后龙山的群众看在眼里、气在心头,编了一首顺口溜,其中有一句是这样的:‘七员八员好自在,吃吃喝喝到酒馆。’有的‘七员八员’太过分了,比如林管员吴信刚,几乎成了醉汉,天天喝,不但如此,还寻衅游滋事,吵架斗殴。所以,”他环视了会议室一圈后,意味深长地说,“‘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这是一种不得不重视的苗头。说到这里,我要提一件往事。一直在后龙山乡工作的都知道,我们后龙山乡曾经是个社会治安问题在县里挂了名的,像个黑社会,什么斧头帮、镰刀帮,闹得鸡犬不宁,后来发展到把乡政府的牌子都砸了。”
说到这里,过远淞把眼睛投向纪委书记齐彬,恭恭敬敬地说:“我们纪委书记齐彬,是个好同志,我非常敬重。那时,他还不是副科干部,可能还是‘七员八员’,却站出来阻止,结果被这些流氓地痞打了。据说,当时在乡政府大楼的工作人员,只有他一人站出来。这说明什么?当时,不但社会治安不好,我们的正式干部、聘用干部、临时工思想作风大有问题。现在,经过那次专项斗争后,治安状况大有好转。但是,我要问,我们的工作人员思想作风建设有没有明显好转?我看,要打个问号。对不起,现在,我要说我的茶杯了。我的茶杯被吴信刚挂在树上,有人看到吗?有人阻止了吗?有人事后告诉了我吗?茶杯挂在树上好几天了,没人理会,结果还是看大门的老朱理了这闲事。这里我还要不点名表扬一个人,是他告诉我茶杯是谁挂在树上去的。”
最后,过远淞说道:“吴信刚工资几多,大家知道;他的老婆身体不好,干不了农活,家庭经济是个什么状况,大家也知道。那么,我要问,喝酒吃饭是要钱的,他日复一日海喝胡吃的钱哪里来?所以,今天召开联席会议,讨论茶杯被挂在树上只是个由头,或者说是个引子……我提议,吴信刚同志展开调查。”(梁新批道:““杀鸡给猴看,行吗?”
过远淞至情至理的议题,谁好意思公开反对,即使离心离德的?一致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