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龙山乡政府大楼外院,三米多高的两棵梨树,枝繁叶茂,洁白的花儿开得正旺,像朵朵白云爬在树上,又像团团棉花绽开在枝头。
这天下午,那两条水泥长凳上,坐满了人,没有位置坐的,或站着,或蹲着,十五六个人的样子,谈天说地,好不热闹。
梁新从乡派出所协助办案回来,打从这里经过。按平常的习惯,他会目不斜视地径直走进大楼里去。他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家长里短的话题他生疏,拉闲散闷的沙龙他讨厌,说长道短的议论他鄙视。今天,他眼睛的余光瞟见了那像白云、棉絮一样的梨花,情不自禁地驻足欣赏。
太美了!太美了!梁新在心里暗暗叫道。突然,他在右边那棵梨树上的一个枝丫上发现一个玻璃茶杯。谁挂在上面的?他想,谁临时有事,杯子拿在手上不方便,就图省事挂在这里了。他笑笑,暗道:还蛮会就地取材!
第二天,那只茶杯还挂在梨树上。
第三天,那只茶杯还在挂在梨树上。
第四天,梁新注意到,那只茶杯还挂在梨树上。谁这么没有记性?天要下雨了,他走到梨树下想把茶杯取下,免得它风吹雨打。司法员王秋来追了过来,眼睛暗示着,阻止他干这事。他对王秋来的暗示感到纳罕,这举手之劳的好人好事也不能做?
看到梁新上楼回自己的房间,王秋来也跟了上来,一进来就把门反锁。
王秋来一脸神秘,问:“你知道这茶杯是谁的吗?”
梁新摇头。
王秋来把手中的茶杯往那桌子一搁,说:“谅你也不知道。你知道什么?两耳不闻窗外事,整天关在房间做书虫。梁新,看在同一个办公室的份上,我提醒你,不要以为自己清高,这会跌跟头的。跌了一个大跟头,你还在云里梦里哩,找不到北……”
梁新知道王秋来就是这德性,好为人师,爱显摆自己消息多、知识多、经验多和能力强。所以,他的策略是做好听众,任其表演。
王秋来说了一通不着边际的话后,终于转入焦点话题:“挂在树上的茶杯,你想几个通宵也白搭。我告诉你吧,是过远淞书记的。”
梁新吃惊不小,说:“哦,是过书记的。难怪,茶杯挂在树上几天了。听说,这几天他到市里去参加全市人大会议。也许他走得匆忙,将茶杯挂在树上,又忘记叫人把它放回办公室。一个茶杯又不是保密文件,旁人碰不得,你故弄玄虚干嘛!”
王秋来装作生气的样子,说:“我故弄玄虚?刚刚批评你一顿,还不谦虚向我请教。你知道,这个茶杯是怎么上树的?”
梁新说:“费话。茶杯没有脚,当然是人挂上树去的。”
王秋来嘿的一声,说:“谁挂上去的?过书记,堂堂的一个党委书记会把自己的茶杯挂在树上?他是砖瓦泥匠、帮工伙计吗?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梁新呀,梁新,看你不苯,怎么就不懂得用脑子想一想哩。”
梁新老老实实地说:“你说得在理。我真的没有想到这一层。”
王秋来咧开嘴笑了,说:“谦虚使人进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你承认脑子没有我聪明还是好同志。竖子可教也。”
梁新有点不耐烦,说:“不要得了便宜就卖瓜。你再这样托大,就请你出去了呀。”
王秋来老相不改,说:“刚刚还表扬你,几秒钟时间就翘尾巴了,真经不起表扬。好了,看在兄弟的情谊上,告诉你真相。这茶杯是我们全乡酒品不好的人挂在树上去的。”
梁新张大了嘴巴,说:“吴信刚?”
王秋来一脸厌恶的表情,说:“不是这个二百五还有谁?”他还耿耿于怀吴信刚那晚推倒他那事。
王秋来告诉事情来龙去脉。那天,乡里的小车停在外院,过远淞书记手里拿着茶杯准备上车,突然有电话找他,他就随手把茶杯放在那长条水泥凳上,接完电话后就匆匆上车,忘记把茶杯拿走。
梁新随口说道:“他干嘛要做这坏事?”
王秋来咬着牙,说:“我的同志哥,请问:吴信刚不干缺德事,全乡谁干坏事?”
梁新笑笑,没有接话。
王秋来转移话题,神秘兮兮地问:“你知道,我们乡谁的权力大?”
梁新说:“废话!书记第一,乡长第二。”
王秋来:“错!”说到这里,他似乎得意自己的本事,摇头晃脑问:“我再问你,吴信刚和谁没有吵过。”
梁新说:“这个我真不知道。”
王秋来说:“你在林业部门是老同志,在后龙山是新同志,不知道内幕正常。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为你透内幕,你总要请我吃一餐饭吧?”
梁新说:“请。”
王秋来放轻了声音,说:“这个内幕,这幢乡政府的人都知道,甚至全乡群众都知道,就是你一个人蒙在鼓里。乡政府权力最大的不是党委书记过远淞,也不是乡长俞庆和,而是常务副乡长黄文宝。吴信刚这个二百五,只要是人,他都吵过,唯有黄文宝除外。”
梁新说:“有这回事?”
王秋来晃起脑袋来,说:“黄文宝分管什么?分管财税。财税是国家的命门,也是单位的命门。把命门牢牢捏在手心,权力大不大?”
梁新说:“权力是大。但,这个权力是书记、乡长给的,如果他不听话,就不给他分管财税,权力不就被收走了啊。”
王秋来继续晃着脑袋,说:“理论要联系实际,同志哥,你的观点违背了此真理。黄文宝为什么怎么牛?原因有四:1、书记过远淞、乡长俞庆和不和,这两蚌相争,黄文宝这个渔翁得到了‘蚌’;二、后龙山乡党委政府班子,党委委员七人、光头副镇长二人,过远淞书记、俞庆和乡长、汪世辉副镇长还有一个副书记,是从外乡进来的,其他五人都是本乡的,四比五。这里的乡风排外,外来的和尚斗不过本地念经的。三、林管员、物价员、统计员、土管员等七员八员都是本土的,文化低,讲乡情,他们都是黄文宝的群众基础。四、更主要的是,上面有人罩,黄文宝是后龙山前任书记、现在的副县长高发盛一手培养出来的。”
梁新说:“听你这么一说,过书记的日子难过。”
王秋来继续晃着脑袋,话题绕来绕去又回到原点,问:“吴信刚这个酒鬼为什么要把过书记的茶杯挂到树上去呢?”
梁新说:“闲得无聊。”
王秋来说:“错。是黄文宝暗示的。梁新呀,要么你善良过了头,要么你头脑简单过了头。”说着,他拿起那桌上的茶杯,开门,走了出去,丢下一句话:“茶杯,我记得拿走的,免得你学那个二百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