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2月14日,进入龙年的第10天,梁新接到通知,要他第二天到县委组织部去,至于什么事,电话中没说。
上午九点不到,梁新就到了县委大楼。这楼只有二层,老式的建筑,粉墙黛瓦。县委宣传部、政法委等在一层办公,二层是县委办公室、组织部等部门。一楼大厅空空的、静静的,只有二三个人进进出出,给人一种威严、压抑的感觉。不知是巧合,还是钟艳芳有意的,梁新在一楼大厅碰到了她。
钟艳芳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娇艳而羞怯,神情显得有些异样。钟艳芳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趁无人的空隙,往他的手上塞了什么东西后,连蹦带跳,一溜烟不见了。塞来的是折叠成星形的纸条,见有人路过,他赶忙将它放进衣袋。他往政法委机关方向看了一眼,就上了二楼。楼梯是木质的,漆了红漆,脚步稍重点,就咚咚响着。
县委组织部,梁新认识不了几个人,唯有周仕波副部长比较熟。周仕波是转业干部,原是县林业局的会计,打过几次交道,相互印象还不错。
“你好,周部长,”梁新进了周仕波的办公室。
周仕波军人性格不改,快人快语,不等梁新开口,就揭了答案:“叫你来,是要给你换工作,单位是后龙山乡政府。林场是事业编,乡政府是行政编,这是跨线调动,难得的好事。不过美中不足的是,没有给你安排职务,做一般干部。这种安排,是组织经过慎重考虑后决定的。”说到这里,他转了一个话题,继续说道,“石克木是个马屁精,品性低劣,这次给他逃过一劫,算这个王八蛋踩了狗屎运……”
梁新是知道的,周仕波历来对石克木看法不好,原因有二,一是周仕波在县林业局是个小会计,得不到石克木的一个正眼;二是两个人不是同一路人,一个是正能量,一个是负能量。
“周部长,我到哪里开调令?”等周仕波骂够了石克木,梁新问。
“不忙开调令。游德意部长特意交待,他要找你谈话。不知他哪里来的兴致,像你这种级别的调动,一把手哪里还会出面。我带你去见他。”
周仕波将梁新领到部长办公室后,就退了出去。梁新叫了一声“游部长”,规规矩矩站在那里。
“哦,小梁来了,”游德意从椅上站了起来,走到梁新面前,伸出了右手。梁新受宠若惊,赶忙伸出双手,握住那只热情的手,连声说:“游部长好,游部长好。”
贴着办公室的一面墙上放着一对单人沙发。“坐,”,握过手后,游部长坐在单人沙发上,示意梁新坐在隔着一张木茶几的另一只沙发上。梁新说了声“谢谢”,怯怯地坐下。
游德意问了梁新年龄、身体情况后,说道:“你是学林业的,离开林业部门有点舍不得吧?”
梁新不知怎么回答好。从周仕波那里得到工作变动的消息后,他五味杂陈,内心酸、甜、苦、辣、咸都有。林业是他的专业,离开待了这么多年的林业部门,自然心有点痛。但,另一面,由于石克木对他的造谣中伤,林业部门不明真相的人对他指指点点的不少,这使他的日子不好过。既想搞一辈子自己喜爱的专业,又想离开让自己伤心的部门,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言语实在担不起这个重任。听到游德意的话,他怔了一下后,只好以“笑笑”作答。
游德意从放在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边点烟边说:”没有抽烟的陋习吧?年轻人不抽烟好,抽烟既花钱又伤身体。”吐了几个烟圈后,接着说道:“小梁,不要舍不得,我县是林业大县,走到哪里你的专业都不会锁进抽屉。读万卷书走万里路,对一个干部的成长来说,多呆几个部门是有好处的。希望你在新的工作单位,多多学习,多多调研,多多建功立业。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来找我。我会时时关注你的。”
梁新心里涌出一股暖流,表态说:“我一定会记住游部长的教导,不辜负党组织的期望。”
游德意站了起来,握住梁新的手,说:“好好干。”
梁新向游德意鞠了个躬后,走出了部长办公室。他离开县委大楼后,在一个无人的地方驻足,从衣袋里掏出钟文艳那张纸条,展开,只见上面写着:“中午到我住处吃饭,我爸到市里开会了。注意,不要让别人看到你,千万千万!”他笑了,急急促促、慌慌张张地把那张纸条重新折叠好,放进衣袋。
那幢风景旖旎的二层小楼,被官场称作的“一号楼”,钟文艳带梁新去过一次,当然是钟书记不在家的时候。梁新到商店买了一副深色墨镜、一顶帽子,把自己伪装了一番,做贼似的,按照约定的时间溜进了那幢令他怦怦心跳的小楼。
钟文艳早就候在那里了。看到梁新进来,她凑上前去,用鼻子闻闻他的衣服后,说:“身上有异味。”
梁新委屈地说:“怎么会呢?今天要来组织部,我昨晚特意洗了澡,并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哦,我到商店去了一趟,那里人多,异味可能是那里来。”
“还有烟味?”
“游部长抽烟的。你鼻子真灵敏。”
“我闻不惯,要吐,”钟文艳指了指一楼的卫生间,脸上浮出一片红晕,说:“快去卫生间冲个澡,那里有睡衣。我在楼上等你。”说完,她上了二楼。
梁新冲好澡,穿了睡衣,趿着拖鞋,上了二楼。钟文艳卧室的门虚掩着, 空调的暖气从门缝吹出来。他敲了一下门,问:“文艳,你在里面吗?”没有声音。再敲两下,问:“你不舒服吗?”仍没有声音。再敲三下,问:”干嘛不说话?我可要进来了,方便吗?”还是不说话。
梁新边轻轻推门,边说“我进来了”。进得室内,透过床头的浅红色灯光,哇,有一裸体睡在床上,他吓得往后退。祼体说话了,轻轻的,“我能吃你?”
梁新的热血往上涌,语无伦次地说:“你、你……我、我……”
“傻瓜,上床,”那祼体又说话了,轻轻的。
梁新目不转睛盯着那裸体,脚不由自主地向床的方向移动,站在了床边。
这么美的胴体,宛如精致的雕塑!梁新吞着口水,呆若木鸡,不知所措。
钟文艳闭着双眼,笑靥如花,喃喃道:“不许看、不许看、不许看……”
梁新要狂奔……“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
梁新要飞扬……“假如我是一朵雪花,\翩翩的在半空里潇洒,\我一定认清我的方向,\——飞扬,飞扬,飞扬,\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不去那冷寞的幽谷,\不去那凄清的山麓,\也不上荒街去惆怅\——飞扬,飞扬,飞扬,\——你看,我有我的方向!\在半空里娟娟的飞舞,\认明了那清幽的住处,\等着她来花园里探望\——飞扬,飞扬,飞扬,\——啊,她身上有朱砂梅的清香!\那时我凭藉我的身轻,\盈盈的,沾住了她的衣襟,\贴近她柔波似的心胸\——消溶,消溶,消溶\——溶入了她柔波似的心胸。\”
火与光拉上帷幕,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幸福像春风一样,山河、田野、乡村都是它的自由世界。清水煮面,是这拉上浪漫帷幕后的人间烟火。
钟文艳仰卧在美人靠上看《红楼梦》,她是“红楼”迷,这本书百看不厌。她翻了几页,幽幽说道:“冷吗?要把温度调高点?”
“不冷。有你,我就热,怎么会冷呢?”
“贫嘴。到县委组织部去,干什么?换工作?”
“是。你知道了。”
“不知道。你大小是焦点人物,舆情沸沸扬扬。换了什么工作?”
“到后龙山乡政府,没有职务,具体干什么要等报到了才知道。”
“没有职务更好,一张白纸,好写最新最美的图画。这是跨线调动,从事业编制,摇身一变成了行政干部,祝贺你!”
“谢谢。”
钟文艳把话题转到《红楼梦》上去,说:”看这本书,可以懂得许多道理,比如事业的兴衰、人事的更替,其实不是偶然的,都有内在的联系,‘果’都可以找到‘因’。“
梁新点头,说:”你读《红楼梦》,读出哲学的高度了,了不起。毛主席说过,《红楼梦》是一本难得的好书,它写了两派,一派好,一派不好。贾母、王熙凤、贾政,这是一派,不好的;贾宝玉、林黛玉、丫环,这是一派,是好的。《红楼梦》写了两派的斗争。他还说过,《红楼梦》他至少读了五遍,他是把它当作历史读的,开头当故事读,后来当历史读。”
钟文艳也回敬了梁新一句:“‘你读《红楼梦》,读出哲学的高度了,了不起。’”说着她“咯咯”笑了。笑了一会儿,她接着说:“你到新的地方工作,务必像毛主席说的一样,要做好的一派,切莫做坏的一派。”
“遵命!”
“还有,我们今后不要公开来往了,免得别人说你傍大腿。”
“吃自己的饭,滴自己的汗,靠人靠天不算好汉。”
“还有,给你一个任务,每个星期至少给我一封信,卿卿我我的内容少写,多写点基层的事、民间的事。”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