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幢小洋楼,上下二层,楼下是客厅、餐厅、厨房、茶室,楼上是卧室、书房;楼下的卫生间,是蹲坑,不过,冲澡是干湿分离的;楼上的卫生间,很大,有超大的浴缸,马桶区、淋浴区分离设置,洗刷区是配双盆设计。它临河而建,景致怡人。
钟桑书记和女儿钟就住在这里。这是县委办公室为他们物色的房子。因为钟书记不同意雇保姆,这里的卫生清扫工作就由县委招待所负责。
这个晚上,父女俩坐在客厅的长沙发上,愉快、温馨地谈了一个严肃的问题。
钟桑爱怜地看着钟文艳,喜眉笑眼的,一脸慈祥,问:“看准了?”
钟文艳一脸害羞,声音低低的,说:“看准了。”她知道爸爸问的是什么。
钟桑又问:“决定了?”
钟文艳迎着父亲的目光,点点头。
钟桑又问:“看上他什么?”
钟文艳嗤的笑了一下,娇嗔地说:“爸。”
钟桑轻轻拍了拍钟文艳搁在沙发上的手,说:“女大当婚,谈恋爱是件好事。爸,想早点做外公了。”
钟文艳微微晃动身子,脸羞得通红,顺势抓着钟书记的手,说:“爸——”尾音拖得长长的。
钟桑嘿嘿笑着,说:“对爸还不能开诚布公?还要藏着掖着?爸是过来人,做个参谋是合格的。”
钟文艳咯咯笑了,说:“爸爸,是天底下最称职、最优秀的参谋。”说到这里,她咂咂嘴唇,微仰着头,说:“他有才华,事业心强,人正直,还有,有爱心,有孝心。哎,没有了。”
钟桑哈哈大笑,说:“丫头,我总结一下,你的情郎才华横溢、志存高远、孝悌忠信,对,还要加一个成语:风流倜傥。对不对?“
钟文艳从沙发上跳起来,扑到钟书记的身上,喃喃地说:”爸,你坏蛋,开涮女儿。“
钟桑说:”不说了。快坐下。“钟文艳重新坐到沙发上,
钟桑把头一仰,靠在沙发靠背上,用手摘下眼镜,闭着双眼,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丫头,你是否注意观察过他的另一面?比如,才华横溢的另一面是恃才傲物,志存高远的另一面是不择手段,孝悌忠信的另一面是团团伙伙,风流倜傥的另一面是不拘小节。”
钟文艳急了,说:“爸——,他只有一面,没有另一面哩。”
钟桑想着石克木的“小作文”,说:“爸相信女儿的眼光。女儿看准的人,就不应该有另一面。”
钟文艳说:“他敢有另一面,我就——揍死他。”
钟桑端正了坐姿,背部不再靠在沙发靠背上,说:“丫头,我提个建议,你们的恋爱要转入地下,学学地下党。”
钟文艳吃惊地问道:“为什么?”
钟桑一脸怪笑,悠悠地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岂在朝朝暮暮。”
钟文艳嘟着嘴,说:“爸,你又来了,就喜欢作弄女儿。”
钟桑哈哈笑了,说:“不是爸要捉弄女儿,而是为你的情哥哥好。”
钟文艳一脸幸福,“哦”了一声。
钟桑轻拧女儿的脸,说:“听到‘为你的情哥哥好’这话,幸福都写在脸上了。”
说到这里,女儿又“爸——”的一声,钟桑便进入正题:““丫头,爸问你,性格决定命运,你信这话吗?”
“爸,心灵鸡汤,多多益善。”
钟桑问:“丫头,张良下邳拾鞋的原文还背得出来吗?我想听听。”
“爸,考我记性吗?我好着哩。我背得慢点,爸你听仔细:良尝间从容步游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顾谓良曰:‘孺子,下取履!’良鄂然,欲殴之。为其老,彊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业为取履,因长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惊,随目之。父去里所,复还,曰:‘孺子可教矣。後五日平明,与我会此。’良因怪之,跪曰:‘诺。’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与老人期,後,何也?’去,曰:‘後五日早会。’五日鸡鸣,良往。父又先在,复怒曰:‘後,何也?’去,曰:‘後五日复早来。’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顷,父亦来,喜曰:‘当如是。’出一编书,曰:‘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後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穀城山下黄石即我矣。’遂去,无他言,不复见。旦日视其书,乃太公兵法也。良因异之,常习诵读之。”
钟桑说:“丫头,好记性。我问你,假如张良换作是梁新,梁新能得到黄石的兵书吗?”
钟文艳没想到钟桑会问她这样的话,一时怔住了,良久,轻轻说:“梁新做不了张良。”
钟桑说:“张良拾履,改变了张良的一生,也无意中为大汉王朝的建立增加了契机。这个故事想要传达的精神就是耐心和包容是成功所必备的德行,而一个人的美德就是从细微的小事中体现出来的。国外有个心理学家说过这样的话:‘播下一个行动,你将收获一种习惯;播下一种习惯,你将收获一种性格;播下一种性格,你将收获一种命运。’张良遇见黄石老人时,还处在血气方刚的年纪,但却克制住了自己的情感,为熟未平生、看似戏弄他的黄石老人拾鞋、穿鞋,一而再、再而三,有几人能像张良那样心平气和、谦谦有礼地做到呢?不错,梁新做不了张良,我也做不了张良,许多人都做不了张良。张良之所以能成为‘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杰出军事家、政治家,是得益于他宽广胸怀的。人要学会忍耐和宽容。‘忍耐是痛苦,但它的结果是甜蜜的。’‘一个伟大的人有两颗心:一颗心流血,一颗心宽容。’”
钟文艳眨动一双美丽的眼睛,使劲地点着头。
钟桑说:“心有多宽,人生的路就有多宽,人活着,没必要凡事都争个明白,黑是黑,白是白,让时间去证明,让大家去评论。庄子说:‘井蛙不可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语于道者,束于教也。’还有,列御寇《两小儿辩日》中说,一儿曰:‘我以日始出时去人近,而日中时远也。’一儿以日初出远,而日中时近也。一儿曰:‘日初出大如车盖,及日中则如盘盂,此不为远者小而近者大乎?’一儿曰:‘日初出沧沧凉凉,及其日中如探汤,此不为近者热而远者凉乎?’这两个小孩所争论的东西,连孔子都回答不出来,他们再争辩几日能争出结果吗?”
钟文艳说:“爸,从纯科学角度来说,一天24小时,太阳距地球都是一样远近的,所谓大如车盖或小如盘盂都只是相对地面物体产生的错觉而已。至于冷与热,还涉及热量积累过程,这也与太阳离地球远近的变化无直接关系。”
钟桑点点头,说:“公正地说,梁新与石克木相处得不好,梁新多少有责任的。石克木是梁新的领导,石克木比梁新年长些,梁新是不是应该给石克木足够的尊重呢?梁新对石克木是不是做到了忍耐和包容呢?我想,一个巴掌是拍不响的。这是梁新要反思和改进的地方。当然,我说的宽容并不是要姑息错误,忍耐也并非软弱。丫头,我说得对不对”
钟文艳说:“对。这些话,如果能让梁新听到多好啊。”
钟桑说:“对梁新我也侧面了解过,他是个好学、上进、正直的小伙子,文笔也不错。一位林业高工告诉我,梁新的论文《生态林场初探》写得很有见地。只是,林场那种单位,社会接触面太窄,天地太小,对年轻干部综合素质的提高,不是一个好的平台。所以,我打算把梁新放到乡政府去锻练,当然,不给他戴‘帽子’,让他清零,跟过去告个别,一切从头开始。丫头,我这样安排,还算周到吧?”
钟文艳说:“爸,太周到了。”
钟桑说:“丫头,现在,我是县委书记,如果大家知道梁新是我的准女婿,抬他轿子的人肯定不少,这对他有害无益,像鲁迅先生说的那样,会被‘捧杀’的。所以,你们的恋爱关系,不公开为好。聪明的丫头,知道爸的良苦用心吧?”
钟文艳的眼中涌出晶莹的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