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重光一行五人打道回府了,他们在高岭林场待了整整三十八天。他们给全场职工留下了勤政廉政的好名声。
但,一个月过去,二个月过去,三个月过去,没有人来宣布对石克木的信访调查结果,石克木仍是大岭林场的书记兼场长。
梁新急了,孙宝山急了,众多举报人急了,办公室主任叶小文更是像只惊弓之鸟一样来回飞。于是,有一天,孙宝山和几个举报人跑到县城探听消息。陆重光款待了他们中饭,说:“回去,你们先回去,相信我们会去宣布信访结果的。”孙宝山问,石克木会被撤职吗?陆局长很诚恳地说,现在我无法回答。
梁新始终没有去县里探听消息,虽然他有不祥的预感,但他还是相信组织。他还是不想走上前台。
终于,消息来了。
那是1998年10月28日,县领导换届之前,陆重光和他的同事风尘仆仆赶到大岭林场,召开全场职工大会,宣布了信访调查结果:石克木同志虽然有违纪行为,但行为的性质、情节以及危害较轻,尚未达到应受纪律处分的程度,决定不予党纪处分。因此,石克木同志仍继续担任大岭林场书记兼场长。
陆重光局长在宣布信访结果前,单独找梁新通了气。他说,这是县委的决定。梁新苦笑地摇头,县委的决定,我能反对吗?只是我真的担心,石书记仍留任这里,举报人的日子怎么过?陆局长说,虽然没有给予石克木党纪处分,但对他已作批评教育和提醒谈话,相信他会吸取教训、改正缺点,团结不同意见的同志,更不会打击报复信访人。说完后,关心地询问梁新:“你个人有什么要求吗?我能做到的,会尽力帮你。”梁新说:“没有,谢谢。”
二十天后,梁新奉令调往红枫林场,职务仍为副场长。
一个月后,石克木宣布:楼秋花任办公室主任;程狗娃任生产股副股长;叶小文任护林队长,不再担任办公室主任职务;孙宝山从司机岗位调为护林员。
当晚,不知是别人的教唆,还是自个儿疯癫,醉醺醺的程狗娃在林场宾馆大门口放了一万响鞭炮、“巨无霸”烟花,在天幕中炸开,近似闷雷,散发着无数呛人蚀物的的烟尘颗粒,灰烬中留下一地残渣余孽……
就这样折戟?
红枫林场副场长办公室。坐在这间办公室半年多了,梁新的心仍在大岭林场,仍反思反腐败折戟的原因,仍胸闷不已。他想,石克木的问题,真的是情节轻微的违纪行为吗?没有达到党纪处分的标准吗?真的是举报失实了吗?怎么可能失实呢?……
这天上午,梁新在林木抚育小区转了一圈后返回办公室,拆开一封发自尚德市万山县的信,是女同学张小倩来的,说她要结婚了,请他参加婚礼。想起她偷塞给他的那张纸条:“走路带风的你,把我的心卷走,你仍不驻足,恨你……”先是“嗞嗞”笑了一下,后显出一脸苦笑,想起至今事业没踪迹、红豆无一颗,两手空空也,不禁责悔自己“走路带风的你”哪里去了!随口吟道:
“……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眠滋味。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恼了一阵,他又打开新到的《人民日报》阅读,是1999年6月30日的,翻到第十版,上面于新华的文章《举报人自述》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是1994年1月调到黑龙江省哈尔滨国贸城任副总经理的。上任不长时间,我发现总经理张庭浦挪用公款的问题,便萌发了要向上级反映的想法。说句实在话,那段日子里,我也经历了一番思想斗争。其实,我与张庭浦之间没有一点个人恩怨,只要不跟他们搀和,安安稳稳做个副职也就算了。然而,一个正直人的良知告诉我,国家财产岂能让张庭浦他们肆意糟蹋!1994年8月26日,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署名‘郑义’寄出了第一封举报信。11月,我冒着严寒一次一次到有关部门反映问题,并公开了自己的真实姓名。11月21日晚,我一个人走到家门口,两个人冲上来,一个人掐住了我的脖子,我身上被砍了几刀……这期间,我遭受的报复也不断升级。1995年2月16日,张庭浦向各部门发出通报,我被免去国贸城副总经理职务。3月25日,我被停发了工资,住宅电话和寻呼机都被停用……(1996年)9月16日,张庭浦被抓,10月24日接受张庭浦重金贿赂的当时的哈尔滨市委常委、副市长朱胜文被抓。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的是,我当初举报的国贸城犯罪竟牵扯了副市长朱胜文等200多人涉嫌受到查处,67人被立案调查,这一案成了全国瞩目的反腐败大案。……”
梁新读了一遍又一遍,佩服于新华不得了。于新华由于举报挨了刀子,失去了工作,但她坚信:正义终将战胜邪恶。而自己呢?缺了于新华百折不挠、不惧报复的骨气……
晚上,他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
“……大岭林场副场长于新华举报石克木……于新华挨了刀子……于新华被免去副场长职务……石克木被认为不够党纪处理……于新华于是进行了旷日持久的举报……到地级举报……到省级举报……到中央举报……石克木被抓……xxx被抓……xxx被抓……全国瞩目的反腐败大案……”
梁新梦醒时,呜呜哭了。他恨自己。他想,她是副职,我也是副职,她名字中有个新字,我名字中也有个新字,她能做到革故鼎新、除秽布新,我为什么做不到?我还是正直粪土当年万户侯的青春男儿啊!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良心上。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的良心几乎被巨石碾碎。他相继接到两个噩耗,一是被调整为护林队长的叶小文愤而辞职,在异地打工时因忽发脑溢血不幸身亡,被调整为护林员的孙宝山巡护林地时不幸坠崖身亡!
一方哭泣,一方狂笑。几乎在同时,石克木居然被提拔到瑞洪乡担任党委副书记、乡长!
梁新不能原谅自己。假如自己能做到于新华那样义无反顾、坚定地反腐败,石克木还能高高坐在台上吗?叶小文、孙宝山会受到打击报复吗?他们之所以出现如此不幸,不是其心郁愤怒失望所致吗?
必须化茧为蝶,梁新血管偾张,亮剑了。一个晚上,他来到县纪检副书记、监察局长陆重光的家,将叶小文、孙宝山之死哭诉给他,并重重跪下,求他将查到的石克木的违纪犯罪事实告诉自己,他要学于新华赴省、赴京举报。陆重光被叶小文、孙宝山之死震惊,也眼含热泪,说,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我豁出去了,石克木太过分了,他的违纪犯罪事实材料我给你。小梁,我们党是伟大的,你的举报之路也许布满荆棘,但胜利一定属于我们伟大、光荣的党,属于我们勇敢、正义的人民。
梁新将获得的石克木违纪犯罪事实材料作了仔细整理,写了一封举报信,列了六个问题:一、乱砍滥伐问题;二、私设小金库问题;三、贿赂问题;四、贪污、挪用公款问题;五、生活奢侈、铺张浪费问题;六、打击举报人问题。
他本想重走于新华的举报之路,一级级上访直至中央纪委,但转念一想,如果能在报纸上曝光石克木的问题,引起舆论沸腾,那将事半功倍。
于是,他来到了省城《江南晚报》,找到特稿部主任贾之蒙。
贾主任认真看了举报信,问,材料真实吗?
梁新没有说话,没有等贾主任反应过来阻止,他已咬破手指,在一张白纸上写下:“我以我血荐轩辕”。
“好!破个例,你提供的材料就是记者采访的材料。”贾主任的眼睛睁得好大,毅然决然地说。
一个星期后,《江南晚报》推出了特稿《大岭林场的财务调查》,署名:记者贾之蒙、通讯员梁新。文章开头写道:
“大岭林场是一家副科级的国有企业,有职工六十余人,主要经营造林、育林、森林采伐和更新等。自1998年2月以来,一封封实名举报信飞向各级纪检、检察机关,指控该场书记兼场长石克木的违纪违法问题。令人不解的是,石克木居然“我自岿然不动”,且职务越查越高;更令人痛心的是,两名举报人在他的打击报复下凄惨离世。大岭林场及石克木主要存在以下四个问题:一是设了‘小金库’;二是超计划采伐;三是做‘蛀虫’;四是报复举报人。……”
一时洛阳纸贵,《大岭林场的财务调查》引爆舆论,不断向纵深发酵,纷纷表达对于石克木的谴责和声讨,以及对于举报人的关心与同情。省委书记、省纪委书记、省检察长等领导相继批示,要求深入调查。
舆论的声音,领导的权威,他们相互碰撞形成撼天动地的巨大旋涡,任何张牙舞爪、饮毛茹血、违天逆理的恶魔、毒蛇、臭虫统统葬身其中。
县检察院反贪局迅即亮剑,雷霆出击,为党纪国法披甲,为举报人披甲,不到半个月便将石克木拿下,他涉嫌滥伐林木1300余立方米和贪污、挪用公款、受贿行贿1600余万元,涉嫌滥用职权罪、玩忽职守罪,被送进看守所关押。六个月内,石克木的保护伞相继倒下,省委组织部原副部长石聚山、市委组织部原部长xxx、市纪检原副书记xxx、县委原书记xxx、县委原宣传部长汪日东、原常务副县长xxx、县林业局原局长xxx、县纪检原科长刘xx等二十七人分别涉嫌受贿罪、滥用职权罪、玩忽职守罪被批准逮捕,103人被县纪检立案调查……
大岭林场的山又青了,大岭林场的水又绿了,大岭林场的天空又纯了。梁新跳了起来,举报人跳了起来,没有什么能比恶人得到惩罚、正义得到伸张更让他们感到高兴。
叶小文、孙宝山呢?他们正头顶蓝天白云、足踏青山绿水舞蹈着,节奏欢快哩,梁新看到了。
梁新还看到了,叶小文、孙宝山生前的最后一个职务是护林员,他们巡护大岭林场的山山谷谷,他们巡护党纪国法的枝枝丫丫……
他写下了一首诗,题为《护林员速写》:
蓝天白云,
崇山峻岭,
一座山棚。
鸟鸣悠悠,
林涛阵阵,
山歌袅袅。
警惕与脚步赛跑,
眼睛与啄木鸟齐飞,
丹心共太阳一色。
布下了个个暗哨,
张开了天罗地网,
叫害虫胆颤心惊。
沐风栉雨甘于寂寞,
没有宣言胜似宣言,
一生护的浓荫万顷,
不见丰碑恰是丰碑。
敬礼,多美的护林员!一生,我都是护林员!梁新立在旷野,将双手伸向天空,站成一棵树,站成一把剑,站成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