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纪检又进驻大岭林场!
这天上午9点许,一辆桑塔纳、一辆吉普车停在林场办公楼大门口。半小时后,桑塔纳开走了,里面坐着一脸严肃的县纪检书记。吉普车仍稳稳停在那里。
中午职工食堂开饭的时候,有眼尖的工人发现一道风景,有五个干部模样的人和他们一道到窗口打饭吃。石克木怎么不请他们到林场宾馆吃鳖甲鱼?很快,大家就知道他们是县纪检的干部,来查石克木的,石克木已被宣布信访调查。信访调查组由县纪检副书记、监察局局长陆重光亲任组长,分二组,一组负责审核财务账目,一组负责内查外调。他们纪律严明,坚持到职工食堂打饭吃,住宿倒在林场宾馆。据说,陆局长本不想住在宾馆,因林场没有其它客房,只得作罢。
风头正了,举报人欢呼雀跃。“看样子动真的,石克木末日到了!”“瞧,石克木急死了,人都瘦了!”……这些议论,像欢快的麻雀一样从林场这一端跳到另一端。他们气壮如牛,讲话粗声大气,碰到石克木不再驻足弯腰恭呼“书记”,仿佛主人翁的地位名副其实了。
就连胆儿芝麻大的办公室主任叶小文,竟也生出豹子胆,顶撞了石克木两次,且大摇大摆地跑到信访调查组那里反映情况。他已公开站到反腐败的阵营来了。他对梁新说,再不能委屈自己良心了,前怕狼后怕虎不是男人。
孙宝山哩,俨然像醉汉一样无所顾忌,声音大如喇叭:“陆局长好样的!他表扬我举报得对!”石克木的几个亲信听了,脸色很难看,悄无声息溜开。
看到山欢水笑,梁新一脸阳光,胸闷的毛病好了许多。但他心里也有一丝隐忧,淡淡的,像明朗的天空飘来一朵乌云。
这并不是无病呻吟。梁新看到石克木的反常。
自从被宣布信访调查后,石克木仿佛换了个人似的。见到谁都笑,都谦恭地嘘寒问暖。那些被他称作榆木脑袋的,一夜之间成了香饽饽,他趁出工前收工后都要到他们家串串门,东家坐坐,西家聊聊,不管主人的脸色好坏,他是一律笑呵呵的。见到自己,他也主动套近乎:“梁场长,最近看了什么好书?写了什么好文章?呵,呵,场里的事还要仰仗你出力,生产业务一摊子今后还是你来管,你是专业人才 ……”
梁新还注意到,石克木最近出差多,三不两天就往外跑,不是跑县,就是跑地、跑省。他要干什么?梁新觉得,他十有八九在跑关系,让人替自己解绳索。凭他的手段和能量……
梁新想到这,不禁后脊骨一阵透凉,为反腐败的前景担心。他还像往常一样,不在公开场合议论石克木是非短长,与那些芸芸举报人保持一段距离,不想被人抓辫子。当然,他与叶小文、孙宝山暗地里还是常沟通的,鼓鼓劲、理理情况,指点他们常到陆局长那里坐坐,不要让反腐败的气氛冷下来。
这期间,梁新自己主动找过陆局长二次,说了石克木的一些问题。陆局长也将梁新找到办公室谈了几次话,问及的内容包罗万象,他也坦陈直述。现在,他们关系融洽,对问题看法也比较一致。
这天晚上,梁新呆在房间里续写一篇杂文,标题是《解放思想该打“六靶”》。这文章杀青的当儿,陆重光局长敲门进来了。梁新赶忙让他坐在仅有的那把椅子上,自己坐在床沿。
陆局长五十开外,额上镌刻着深深的皱纹,脸色清瘦,鼻子高挺,两眼闪着锐光,脸上却洋溢着平和、热情的微笑,一看就是个严厉不乏慈爱、慈爱不乏严厉的纪检干部。他见桌上放着文稿,随手拿起,轻念道:
“《解放思想该打‘六靶’》。在解放思想过程中,有‘六靶’要打:一是‘翻皇历’。……二是‘睡大觉’。……三是‘拍脑袋’。……四是‘吹皮球’。……五是‘放焰火’。……六是‘闯红灯’……所以,什么‘四项基本原则妨碍了解放思想’,什么‘吃的甲鱼、喝的茅台、抽的玉溪、坐的奥迪是一个干部能力和政绩的综合体现’,还有什么‘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经济要上纪律要下’等论调和做法都是错误的。不对这种反马克思主义的‘解放思想’予以澄清、批判、抵制,我们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就有可能成为一句空话。”
陆局长放回文稿,赞道:“写得有见地。不错。”
梁新说:“有感而发。写得不好。”
陆局长挪了挪椅子,让位置正对着梁新,清了清嗓子,说:“小梁,今晚我们随便谈谈,都不设防、不拿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好不好?”梁新答,好的,听陆局长。
“小梁,你对石克木怎么评价?不要掺个人恩怨。”
梁新不接这个话题,叉开说:“关于对干部的评价,坊间有个顺口溜,不知陆局长听说过没有。是这么说的:干了一番事业,不敛一分钱,一等;起早摸黑干事、争分夺秒腐败,引资办厂架桥铺路政绩著、吃喝嫖赌结党营私臭名昭,二等;不求有功只求无过,好事不干坏事不做,三等;鱼肉百姓、横行乡里,四等。”
陆局长笑了笑,说:“照这个标准,石克木是几等呢?”
“二等。陆局长,你已了解到,石书记在二年多时间里,搞成了教学大楼、大岭原始森林公路、林场宾馆等三个样榜工程,先不评判那个该搞、那个不该搞,单就贡献来说,无疑石书记流的汗最多、出的力最大。但是,他从这三个工程捞了几多黑钱?我不知道。有一句话我敢说,他肯定不干净。为什么这么说呢?自林场宾馆建成后,石书记有客人他陪吃,没客人自个儿吃,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他白吃白喝,分文未付。陆局长,当初我向你反映这个问题,你还不信,结果你们一查,证明我没胡说。这个可能是小节,但一滴水足以映衬出一个人的品质。其二,三个工程的发包,就很不地道。不搞公开招投标,三个工程就有二个工程给了他侄子,那侄子既无执照也无人马,空手套白狼,来个‘抽血’、‘剥皮’转包。还有超计划采伐的问题……做二等干部,聪明,公私兼顾,特别是可以蒙骗群众,出了事也有由头让领导罩着。”
“对二等,怎么处置?”
“要教育,要挽救。但,对严重触犯党纪国法的,要一查到底,坚决处理,绝不手软。不如此,‘二等干部’会越来越多,腐败愈来愈烈,最后亡党亡国。”
陆局长点了点头,双方沉默了一会儿。随后陆局长点燃一支烟,猛吸一口,问道:“你读过《水浒传》吗?”
梁新点点头。
陆局长说:“书中有个晁盖、吴用等人智取生辰纲的故事。晁盖、吴用等八人在黄泥冈上施计劫夺梁中书送给太师蔡京的生辰纲后,蔡京严令济州府尹十日内破案,负责案件的观察何涛通过弟弟何清的情报,缉拿了白日鼠白胜并侦破了全部案情。何涛查出夺取生辰纲的是晁盖,于是到郓城县县衙联系县令调集衙役兵丁前往东溪村捉拿晁盖。此时,晁盖还蒙在鼓里,不知一张大网正在抛向他,还神定气闲地喝酒哩。按照常理,晁盖是不是要被官府捉住呢?然而,晁盖却因官府有人,或说‘保护伞’,安然脱身了。一是有人给他报信。郓城县押司宋江第一时间看到何涛的文书,一边设法稳住何涛等人,一边飞马给晁盖报信,‘那马拨喇喇地望东溪村撺将去’。二是有人故意放走他。马兵都头朱仝和步兵都头雷横率部协助抓捕晁盖时,都有意私纵晁盖。朱仝让雷横去打晁家庄前门,自己去打后门。雷横在庄前命人呐喊,大叫抓人,有意催逼晁盖快走。晁盖等人从后门突围,朱仝如愿放走晁盖,并指点他:’你不可投别处去,只除梁山泊可以安身。’”
陆局长说到这里,又猛吸一口香烟,问梁新:“你知道他们三人为什么要放走晁盖吗?”
梁新说:“知道。宋江和晁盖是好朋友,拿宋江的话说:‘晁盖是我心腹兄弟。他如今犯了迷天之罪,我不救他时,捕获将去,性命便休了。’朱仝、雷横之所以放走晁盖,一是卖人情,二是怕得罪人。用雷横的话说:‘朱仝和晁盖最好,多敢是放了他去,我没来由做甚么恶人。我也有心亦要放他,今亦去了,只是不见了人情。晁盖那人也是不好惹的。’”
陆局长将快烧到过滤嘴的香烟猛吸一口后,摁灭在烟缸里,说道:“拿现在的话来说,宋江、朱仝、雷横这三名公务人员,放走盗贼晁盖,都是徇私枉法、渎职犯罪,他们为什么这样做呢?从表面看,一是讲哥儿们义气,二是做老好人,但往实质上看,却是为了个人的利益。按《水浒传》中宋江所说‘兄弟是心腹兄弟,我舍着条性命来救你……’可以看出二人在生辰纲案发前就有着很深的交情。 两人所结交的圈子里难免有鸡鸣狗盗之辈,这些鸡鸣狗盗之辈中又难免有大奸大恶之人,这些人里面是否作过‘智取生辰冈’这类大案要案呢?难说。晁盖、宋江二人难免被裹挟进去,而且二人对对方的所作所为都彼此了解、知根知底。宋江如果不搭救晁盖等人出险境,而使他们落入官府手中的话,之前宋江所涉及的江湖事难免会暴露出来,作为公职人员的宋江必将受到官府查办。所以,宋江尽快把险情告知晁盖,使他们脱离官府的追捕,是当时情形下最明智、最无奈的选择。朱仝、雷横两人与宋江是一伙的,而宋江与晁盖是一伙的,朱仝、雷横也就与晁盖是一伙的了。既然是一伙的,那就是一荣俱荣、一损倶损。为什么说朱仝、雷横两人与宋江是一伙的呢?书中是这样说的,宋江杀死阎婆惜后,被阎婆告到官府。知县虽有意徇私,但又怕阎婆去州里告状,只得命朱仝与雷横去宋家庄追捕宋江到案。雷横先进庄搜查,却称搜寻不到宋江。朱仝便让雷横守住庄门,自己进庄搜查,虽在佛堂的地窖中找到宋江,但也没有抓捕宋江。宋江在二人有意私纵下,得以逃脱。宋江对朱仝说:‘这里官司之事,全望兄弟维持。若是要使钱,只管来庄上找我父亲。’”
梁新说:“陆局长,单从故事情节分析,晁盖、宋江、朱仝、雷横等四人是一个团伙,官匪一家、警匪一家,宋江、朱仝、雷横充当了晁盖的‘保护伞’。”
陆局长望了一眼梁新,脸色忽然沉重起来,说:“小梁,你知道我为什么讲《水浒传》中的这个故事吗?”
梁新说:“《水浒传》,我虽然读过多遍,但没注意分析宋江、朱仝、雷横放走晁盖的原因。陆局长,你是说石克木也有‘保护伞’吗?”
陆局长又点了一支烟,叹了一口气,说:“你说呢?”
梁新很激动,说:“有。”
陆局长起身告辞,边走边说:“这里谈,这里丢。”
梁新一夜不眠,咀嚼陆局长透的秘密,胸闷病又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