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
萧姨娘拿着母亲特地赶工做出的苏绣看来看去,感叹道:“夫人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容儿,明天你就穿这身去吧!这等漂亮的衣裳,穿上定能被选上。”
我不回答,从箱子中翻翻找找,拿出一身样式简单、针脚粗糙、劣质刺绣的衣裳。
“姨娘,我穿这件入宫选秀。”
“姨娘知你心中有成算,穿这件衣服必然有你的缘故,便依你。”
姨娘在首饰盒中一众鲜亮的饰品里拿出了那根朴素的银簪。
“那么这个簪子也是你为选秀特意准备的吗?”
“是的,姨娘。”
姨娘笑了笑,“就是可惜你母亲的心意了,不过进宫后倒也能穿。”
“小姐,小姐!”云溪过来说,“温家的少爷正在客栈外边等你,说要请你去新开的酒楼试试他们家的新菜品。”
姨娘听到“温家少爷”就反应过来,这人就是容儿前几天认的干哥哥。
才认识三天,这干哥哥的份量不重。
此人是太医,与他结交对容儿大有裨益。
“容儿,不如今儿你就带着婢女同那个温太医去吃饭,好让这干亲的关系更紧密些。”
可我不能与温实初走太近,一是后宫忌妃嫔与太医结交,若温太医治疗别人出了事,首当其冲要怀疑的就是可能会使得动他的人,那我就有危险;二是甄嬛,甄嬛隐瞒脉像的事向来是交给温实初来办的,若得知我与温实初有故,同为后宫妃嫔,她不放心,找别的太医,就不利于我掌握甄嬛的情况。
所以我不能和温实初去吃饭,但要和他说清楚利害,不要公开关系。
“姨娘,我出去见他。”
温实初在客栈外,穿着黑色长袍,身形高瘦。
我走过去喊道:“实初哥哥。”
“容儿妹妹可愿意同我去新酒楼吃饭?听说最近上新了好几种菜。”
“不了,我明日就要进宫选秀,今天想好好地休息。”
“容儿你也是秀女?”
也?
喔,甄嬛也是。
“对呀,我以为干娘跟你说了的。”
温实初放身侧的两只手用力地攥紧了,他不明白,为何这辈子他喜爱的两名女子都是秀女身份?为何所有美好的女子都得让皇帝先选,这何等不公?
他明白,陵容和嬛儿必定会被选中。嬛儿姿容华贵、眉眼灵动、精通诗书,而容儿清纯动人、燕语莺声、性子调皮又可爱,真叫人想好好疼宠!
若她俩选不上,定是皇上昏头了。
温实初为自己感到难过,这辈子他是不可能有机会成亲了。
我看温实初的眉头紧皱,像碰到了难题。
“实初哥哥?”
“哥哥是在为容儿进宫的事烦忧吗?进宫是铁板钉钉的事,容儿拒绝不了,但干娘告诉容儿哥哥是太医,有哥哥在,容儿进宫也不怕!”
我轻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的手的力道变紧,冲他莞尔一笑。
似水的温柔包裹住了温实初,他看着面前身形窈窕、面容娇俏动人的女子,很想将她抱住,只是理智阻止了他。
容儿是待选秀女,他不可做出有损她名声的事!
往好处想,他是太医,轮到他值班请平安脉时,他就能见到容儿了。
“放心,容儿在宫里若有事,便派婢女来太医院找我,有哥哥在没有宫妃能害你的身体。”
啊,论有一个太医亲戚的好处。
“实初哥哥,容儿在宫中会担心家中情况,若母亲的婢女想带信给我,可否由你带给容儿?”
“哈哈,小事儿。叫婢女来温府找我就行。”
“那个。”我有些尴尬的样子,“哥哥可以不和别人讲我们是干亲吗,若别人知晓,定不会让哥哥为容儿看诊了。”
温实初还以为是什么事,就这?
叹了一口气说:“容儿不必这么拘谨,这都是小事,哥哥很高兴你能麻烦我,有事儿尽管开口哥哥都会尽力办到。”
……我心情酸涩,这就是甄嬛一直享受到的特别关照吗?而她现在也享受到了这照顾。
实初哥哥若看上其他女子,凭他这样包容宠爱的程度定能打动对方。只是很可惜,他看上的两名女子都颇负野心。
我随心而动,抱住哥哥,双臂环住他的腰,靠在他怀里闷闷道:“多谢哥哥。”
怎料温实初着急忙慌的拉开我的手,一边说:“不可不可,妹妹是待选秀女,这样让旁人看到了不好!”
我有些忍俊不禁,“好吧,真的吗?那我回客栈了?”
他摸了摸我的头:“快回吧。”
行吧,温实初对她挺理智的样子,咋遇到甄嬛就变成疯狂的恋爱脑了?
次日一早就雇了马力快的车子带我一人去毓祥门,在嬷嬷的带领下来到长春宫的东西暖阁等待。
皇上早已大婚,也有颇多宠幸的妃子。这次选秀,不过是扩充后宫,绵延子嗣。
进东暖阁,已有不少秀女在候选。众人彼此暗暗打量服饰和身份,关系好的聚在一块说着话。
一进去就看到了待在角落的甄嬛和沈眉庄。
甄嬛穿着一身浅绿色衣裳、打扮格外素净,只插在头上的贵重发簪显示此人身份不凡。
沈眉庄一身玫瑰紫上衣加白色百褶裙,鬓边一支累丝金凤,典雅华贵。
这对姐妹一清雅一华丽,早已吸引了阁内诸多秀女打量的眼光。
而我在暖阁中心看到了夏冬春,那个被华妃仗杀的夏冬春。
她着一身琥珀黄配胭脂红的旗装,一个人站一处,抬眉扫眼一挥手绢,举手投足尽是显赫家世赋予她的傲气。
平复心情,在边上茶水盘上端了一杯,慢慢走近夏冬春。
夏冬春侧身站着,走近她身旁,发现她的衣服离我仅一拳头距离时。
我动手了。
别人只看到我好好地走着,忽的崴了脚,身体一侧倾,杯中的些许茶水就泼到了夏冬春的旗装上。
夏冬春拎着裙摆,凶猛扯住我肩头的那片衣服,口中喝道:“你没长眼么?这样滚烫的茶水浇到我身上?你是哪家的秀女?”
我垂下眉目,轻声答道:“我叫安陵容,家父是……是……”
见我不敢报家门,立刻猜出我家世一般,是可以随意欺负的对象。
“快说啊!连自己的家门都忘记了??”
我似乎愈发紧张,轻声说:“家父是……松阳县县丞……安比槐。”
“哼,果真如我所想,小门小户,不知礼仪!”
旁边有人插嘴道:“此人是新涪司士参军的千金夏冬春。”
我听闻后惶恐万分,连忙躬身谢罪:“陵容只是……临近殿选太过紧张,才失手将茶水洒在夏姐姐衣上,还请夏姐姐原谅!”
夏冬春得理不饶人,狠狠道:“今日之事作罢也行,只要你跪下向我叩头请罪!”
闻言,诸位秀女都议论起来,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前世的我慌张的不知所以,面色会愈发惊恐,可能会想着通过叩头赶紧解决今天的事情。
可是,如果磕头被皇上太后知道,这等怯弱之人他们会让我通过选秀吗?
即便侥幸成为宫妃,今日这么多人观看了我给夏冬春磕头,我如何能在宫中抬得起头来?生的皇子被人嘲笑他的母亲我又该怎么办?
所以我知道叩头是万万不能的,只是我双手捏住裙摆,微微屈膝,作出一副想去叩头又犹豫万分的样子。
整个人面色已苍白,眼珠含在眼眶滚滚,似乎就要落下,紧咬双唇,身体都害怕地颤抖,看得旁观的秀女都心生不忍,为我求情。
“大选之日,夏秀女何不得饶人处且饶人?”
但是夏冬春瞟一眼求情的秀女,不屑道:“哼,说得轻巧,又不是你被泼了,在这里装什么好人,希望有宫女把你的善良传给皇上听?”
“你你!”那秀女羞恼万分,“若是我被泼了也不会像你如此凶狠张扬!你明明旗装只湿透了一点点,茶水对你并无大碍,你却如此跋扈不肯退让,还以为你的整个旗装都不能用了!你最好不被选入后宫,若你这样小气的人进了后宫,那可真是后宫所有妃嫔的不幸!”
夏冬春急得跳脚,又不知如何反驳。
我看着那位求情的秀女。
不行啊姐姐,你的攻击力太强了,夏冬春都说不过你,那甄嬛怎么会来帮我呢?
我快步过去对那位秀女耳语:“陵容知道姐姐是为我抱不平,可是夏姐姐家世显赫,陵容不希望姐姐因为我得罪她。我造成的错失,她想怎么惩罚我都认了。”
转头跟夏冬春说:“夏姐姐,既然你的这件衣服被我泼了茶水,尽管并未毁坏衣服,但陵容愿意照价赔偿。”
看跟她对垒的又变成了我,夏冬春眼睛一亮。
呵呵,我暗暗想,你也只能欺负欺负我了。
她嚣张地大声说:“你可知我的这件衣服是什么料子吗?这可是苏绣!你赔的起吗?哼,还是快点磕头认错吧,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远处的甄嬛已面露不悦,对沈眉庄说:“世上怎有这般得理不让人之事?”
沈眉庄握住她的手叫她不要惹事。
甄嬛哪里肯依,挣脱掉沈眉庄的手,推开前方的人,一把将我拉到她后面,一双灵动的眼睛冷静地看向夏冬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