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房间里装一个沙袋,心情不爽就发泄出来,不要憋着。”她拿笔刷刷在纸上写着,“每天至少慢跑四十分钟。加我微信,我发你一些助眠的歌曲。有什么问题及时沟通。”
“……不用吃药吗?”
“暂时不用。”童允雯眉眼弯弯,“现在的你比起药物,更需要知心姐姐的开导。”
不知怎的就被触动了。
于是,每天睡觉前,方晓月都会发消息给她,汇报自己的情况。
apr5:今天绕公园跑三圈,出了很多汗。
apr6:今天推轮椅带哥哥出门晒太阳。这是他出院后第一次出门。我可以叫你雯雯老师吗?
apr7:谢谢您!我早上喝牛奶没有吐,语文测验感觉发挥得不错。
apr8:努力和天赋之间的确存在差距吧。艺术课老师布置的作业,林炽又是第一名。上次艺术节也输给了她……
信息发送后,方晓月立刻后悔了。
怎么能向童允雯抱怨林炽呢?她们名义上可是一家人……
她正要点击撤回,对方突然回复了一句——
听说林炽是你哥的前女友?她从来没探望过你哥吗?偏偏是这种冷酷无情的女生赢过你……我理解你的心情。
方晓月停下撤回的动作,盯着这条信息陷入沉默。
本以为童允雯会偏袒林炽,没想到她居然说我理解你。
那一刻,方晓月有种想哭的冲动。
都怪林炽!
如果不是因为她,哥哥根本不会突发奇想学滑雪,更不会出意外!
但凡她能诚心向哥哥道歉,方晓月都能原谅她。可她每天心安理得地上下学,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哥哥却要承受那么巨大的痛苦……
又一条来自童允雯的新消息。
——不要说丧气话,晓月。你是个优秀、聪明、对自己负责的好女孩,从你主动约我咨询就能看出来。
方晓月捧着手机,泪水像断线的珍珠般滚落,打湿了枕头。
——雯雯老师,如果很讨厌很讨厌一个人,您会怎么做?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复:
——我调解憎恶这种情绪的办法很简单,谁不让我好过,他也别想好过。听起来可能有点尖锐?但效果意外得棒哦。
一家人每月都要陪方睿凡去医院复诊。
依然是刺鼻的消毒水味。方晓月在走廊边安静等待,看着各科室人来人往,不经意间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韩舒怡。
隔壁班班长。班主任称赞过她,周围男生谈论过她,选修课上也见过她,是年级金字塔尖的人物。认识,但不熟。
此刻,她正坐在心内科旁边的椅子上,素色长衫几乎与白墙融为一体。
视线相撞,韩舒怡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方晓月走上前,鼓起勇气和她搭话,才知道她妹妹心脏不好。
韩舒怡叹息,像是已经习惯生活的千锤百炼:“也就暑假才能短暂地离家放松一下……”
“暑假打算去哪里玩?”
“马来西亚吧,因为童汐焰会去……”韩舒怡突然打住,捋了捋头发,表情有些不自然。
方晓月说:“我们都在猜你俩是不是男女朋友。”
“没有啦。我和他走得近是因为从小就认识。”
方晓月仔细打量她:“童汐焰超帅诶,年级至少一半女生都暗恋他。”
韩舒怡眼中闪过一丝落寞,验证了她的猜测:“他走到哪里都是万众瞩目。”
“但她们也只能眼馋,根本没机会。”
“为什么这么说?”
回想起那天他在车上看林炽的眼神,深沉而热烈。林炽搭着他的手上车,无声的暧昧在空气中流淌。
“因为啊……”方晓月直勾勾盯着韩舒怡,不放过她任何一个表情变化。
“有林炽那样的女生在身边,他怎么可能喜欢别人?”
五月立夏,白天的气温上升至二十度。
韩舒怡去医院看望妹妹时,发现院子里的槐花都开了。
她打开窗,淡淡的槐花香味飘进室内,沁人心脾。
然后回头看韩舒晴。
十二岁的小女孩,脸色和槐花一样白,胳膊瘦得都能看到骨头,完全没有同龄人应有的活力。
偏偏她还咧嘴冲韩舒怡笑:“考你个脑筋急转弯哦,姐。什么事天不知地知,你不知我知?”
韩舒怡想了想,摇头说不知道。
“答案是——鞋底破了个洞!”
韩舒怡不知她是从哪儿听来这么无聊的笑话,叮嘱她多休息,尽量别下地走动。
韩舒晴最近心慌胸闷,稍微走几步路就喘不上气。医生说这是心功能持续恶化的表现,母亲贺朝琴一听这话就哭了。
那一刻韩舒怡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身体健康,学业顺利,前途一片光明。
临近期末考试,她戒掉小说瘾,整日埋头苦学。
她自认头脑没那么聪明,但她肯下功夫,别人做一套卷子她就做两套,别人背单词她就把教科书全背下来,因此她总能保持好成绩,在学习上从不让父母操心。
周末这天,晴空万里。
吃过午饭,韩舒怡换上轻薄的针织衫和长裤,打车前往童家,没像往常那般去图书馆自习。
林炽的英语笔记本找不见了,里面有一半内容是韩舒怡帮忙整理的。
林炽英语基础本就不牢固,丢失笔记等于丢失武林秘籍。韩舒怡安慰她说:“没事,我帮你复习。”
说是“帮,”其实她心中也有愧。
她很清楚,林炽的笔记压根不是丢了,而是被方晓月烧掉了。
方晓月对林炽一直心怀怨恨。
虽然韩舒怡知道一切的来龙去脉,也解释过方睿凡摔伤纯属意外,和林炽无关,但方晓月仍无法释怀,坚持认为是林炽勾引他,甩了他,害了他。
韩舒怡不敢说这里面是否存在“勾引,”但林炽身上独特的早熟气质的确很吸引同龄男生。
他们会把表白信和零食塞进她课桌抽屉,聚在一起刷她的社交账号,体育课上对跳起来投篮的她吹口哨……
但经过上次草率的交往后,她变得谨慎许多,至少到目前为止,韩舒怡没见她答应任何人。
林炽和童汐焰的互动反而愈发频繁。
寒假前他们还刻意避嫌,寒假后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们的关系。韩舒怡亲耳听到有男生对童汐焰表示羡慕,也撞见过隔壁班女生缠着林炽问:你哥在家穿什么睡衣呀
两人在教室里视线交接,很自然地交流。“放学后有事,你先回吧。”“保姆明天休假,点外卖还是出去吃?”林炽偶尔去草场观摩马球队训练,童汐焰会在午休时给她捎一杯饮料。
虽不至于亲密无间,却有种心照不宣的和睦。
韩舒怡一度有种被边缘化的失落感。
无数次说服自己“童汐焰只当她是妹妹,”可毕竟没血缘关系,林炽又漂亮得那么光彩夺目。
直到那天傍晚,她离开住院部大楼,在院子的槐花树下撞见了方晓月。
女孩把玩着打火机,看着脚下燃烧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