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病房里一片纯白，令人联想到宵山的皑皑白雪。
空气中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窗帘低垂，有种与世隔绝的静谧。仪器的滴答声和大人的交谈声不绝于耳。
方晓月站在病床前，看着昏迷不醒的哥哥，内心沉重得像灌了铅。
喜爱足球的哥哥，破天荒报名了滨国的滑雪训练营。
本以为只是一次寻常的寒假，却不料他在一次跳跃中从高空摔落地面，头部严重受损，陷入重度昏迷。
滑雪场紧急呼叫救护直升机。直升机赶赴现场后，立刻将他送往市中心人民医院进行抢救。
情况不容乐观。
医生说即便手术成功，也要做好下半身瘫痪的打算。
父亲与母亲低声抽泣，几乎要向医生跪下：“我儿子才上高三啊……多少钱我们都付，求求您一定要治好他！”
天塌下来的感觉……
探视时间结束。
方晓月随父母退出病房。啪！门被关闭的那一刻，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初中读的一所重点女中，在那里受到严重的霸凌。
她遗传了父亲的易胖体质，小时候还算清秀可爱，步入青春期后就迅速发胖，整个人像充气的气球一般笨重。
同学骂她是死肥猪，她回家后伤心大哭，本就敏感脆弱的内心更加痛苦。
那时方睿凡已是备受瞩目的足球队主力。在饭桌上，他跟父母说：让晓月转来我们学校吧。
“放心。有哥罩着你，没人敢欺负你。”
刚到滨国时也曾被周围人嘲笑，但当他们得知她是高中部方睿凡的妹妹后，一下子转变了态度。女生会向她打听足球队帅哥的情况，男生会请她帮自己占个比赛的好位置……
再也没人给她起羞辱性的外号。
取而代之的是:“方晓月？很可爱啊，性格很好，还有个很牛逼的哥哥。”
又高又帅擅长运动的方睿凡，在十五岁的方晓月眼中，简直是世界上最闪闪发光的存在。
摆脱校园欺凌的阴影，她终于可以直视生活赐予她的美好。
她在和睦的家庭氛围中成长，父亲一手创办的乐骋饮料是本地数一数二的饮料公司，收入足以让家人住大别墅，送两个孩子上国际学校。
她无疑是幸运儿。
直到这次发生意外，一切急转直下。
哥哥被诊断为下肢瘫痪，退学在家休养，曾经那么阳光开朗的人变得越来越自闭，一整天都不说话。
母亲再也没展露过笑容。父亲开始沉迷酒精，经常喝得烂醉。
那段时间，学生群里都在议论这件事。
原本只是感慨意外来得太突然，不知怎的画风逐渐跑偏，说方睿凡是被人推下去的……
数学课老师在台上滔滔不绝，方晓月压根听不进去。用课本打掩护，偷偷翻阅群聊天记录。
——我去，这也太狠了吧？？
——听说他劈腿，得罪了人家姑娘！
这种阴谋论很快被另外两名参加滑雪营的高三生辟谣了。
——我警告你们啊，别他妈在群里瞎扯！
——他非要挑战高级道，谁劝都不听，技术还不到家就学别人那样跳跃……
——行了都别提了，就此打住。
下了课，方晓月鬼使神差地来到隔壁五班教室，透过窗户往里面望去。
一眼就看到那个漂亮得锋芒毕露的女孩。哥哥上学期经常来这边找她，方晓月不会认错。
只见她缓缓走上讲台，从一沓试卷中抽出自己的那张，瞥了眼便走回座位，长发随着动作而微微摆动，表情淡漠。
几个女生结伴走出教室，低声交流着，与方晓月擦肩而过。
“林炽和方睿凡分手了？！”
“你没看群消息吗？方睿凡滑雪受重伤，退学了。”
“哎，好可怜……”
待到放学，方晓月守在五班门口，一见林炽挎着背包出来，立刻迎上去说：“你是林炽对吧？咱们聊聊。”
她有一双猫儿般妩媚的眼睛，此刻却平静无波。
“我要去画材店。”她说。
天边的霞光透过云杉树的绿叶筛下来，落下斑驳的光点。立春后气温有所回升，但方晓月依然把手缩在大衣口袋里。
一路无言，似乎都在等对方主动。
林炽在校门口的画材店挑了几只油画颜料，到收银台结账。
方晓月咬了咬牙，终于在走出画材店那一刻开口问：“你为什么毫无愧疚感？”
林炽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我和方睿凡已经分手了。总共也没谈过几天。”
她下意识地握拳，抬高了声音：“我哥下半身瘫痪……这辈子再也不能踢球了！就算他恋爱劈腿，也不至于受到这样的惩罚吧！”
“我很遗憾。但那不是我造成的。”
“我哥从来不滑雪，是不是为了你才参加这个该死的滑雪营？！”
晚风吹拂，吹起林炽的发丝和校服裙角，高挑的身段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
“我们在滑雪场基本无交流。他去了中级班。”
方晓月还想说些什么，汽车的哔哔声猛然响起。
银色阿斯顿·马丁徐徐停在路边，后车窗摇下，童汐焰朝林炽抬了抬下巴，看也不看她一眼。
方晓月一怔。
上学期还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这学期突然变成年级热议的话题。听说是童汐焰主动公开的兄妹关系。
有这样的人做靠山，难怪林炽毫不在意群里的传言。
为什么她可以活得恣意潇洒，而自己却……
望着豪车远去的背影，方晓月的心变得又苦又涩，像被毒蛇啃食掉全部的快乐。
在父亲第n次因醉酒和母亲大打出手后，方晓月开始厌食。
曾经最爱吃的松鼠鱼配米饭，如今味同嚼蜡。不论母亲怎么好言劝说，她都吃不下。体重迅速减轻，两个月瘦了20斤，堪称大变活人。
但她深知这不健康。
周五下午体育课，她跟老师请了假，拖着疲倦的步伐来到学校四楼心理咨询室。
第一次做心理咨询，方晓月有点忐忑不安。与她面对面的，是比明星还时髦的心理学专家童允雯。
童允雯经营自己的工作室，但每周五都回母校给学生提供服务。非常优雅的职业女性，一身白色套装，眼睛比x光还犀利。
“情绪消沉，没食欲，经常想哭，睡眠障碍……因重大的家庭变故而患上抑郁症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我也曾抑郁过。”童允雯微笑道。
方晓月很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