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日语培训班，稀稀拉拉十来号人。
新来的日本老师目测年过六十，秃头锃亮，拖长的语调像念经，听得林炽想打盹。
剩下的半杯咖啡已经凉透，喝几口勉强提神。被旁边的向晚意戳了一下肩膀，提醒她口红掉了。
林炽打个哈欠，从包里掏出ysl口红，对着手机屏补涂。成熟温柔的豆沙色。
小组练习对话时，对面的男生从始至终不敢看她，支支吾吾，脸红到脖子根，莫名有种日剧害羞男主角的味道。
老师一宣布下课，他就像卸下千斤重担，耷拉着脑袋，轻飘飘地走出教室。
“他得先练胆才敢和你搭讪。”向晚意分析。
林炽淡笑，问她想不想去顶楼放松一下。
培训班所在的大楼有个屋顶花园，适合抽烟和发呆。
天空蓝得像水洗过一样，两人坐在花园长椅上，享受清新的冬日阳光。
“最近又在嚯嚯哪个男人？”向晚意从包里摸出三明治。
“我单身呀。”林炽扫一眼手机，又抬眼与她对视。
向晚意的表情变换贼有趣。
“让我猜猜哈。你被前任伤到了？不大可能。我印象中从来都是你伤男人。”
林炽不置可否，从兜里摸出一根细细的女士烟和打火机，啪的点燃叼在嘴里。
人生中第一次滑雪摔倒是被向晚意撞倒的，机缘巧合就就这么成了朋友。
姑娘是真·理科学霸，拿过imo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金牌，在永嘉中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姑娘也很反差萌，喜欢追星，为了啃日剧生肉而学日语——这是她在日语课上的自我介绍。
“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向晚意一脸笃定地抛出疑问句，看上去特自信。
“学霸就是牛。不怕和我在一起会拉低你的水平？”
“这不妨碍我的颜狗属性，和漂亮的人做朋友就是开心。”
林炽噗嗤一笑：“和聪明的人做朋友就是开心。那你再猜，我心里的人是谁？”
向晚意咬口三明治，眼睛很亮，有种做推理题的兴奋感：“你以前喜欢谁来着……唔，渣男方睿凡。在他之后还有网红、咖啡师和酒吧驻唱歌手。”
弹烟灰的手停在半空。
姑娘记得挺清。
“你喜欢成熟的雅痞型男，我这总结对不对？”她问。
林炽弹掉烟灰，放嘴里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笑着建议她将来当侦探，别浪费才能。
“你别转移话题啊。”向晚意不依不饶，“这意中人我见过没？只要见过，我就能推理出来。”
林炽将碎发别至耳后，托着下巴思考片刻。
“你见过一次，在我家。”
本想将这个秘密彻底封存，像其他同龄人一样没心没肺。今天不知为何，可能是被阳光刺激的，也可能是被万圣节的雨夜所触动，她居然想把心底的秘密拿出来晒晒。
也很好奇姑娘会是什么反应。
惊愕？恶心？怀疑？单纯吃瓜？不论怎样，有人愿意听你分享秘密，不至于活得太憋屈。
“地点都明确了，答案也就呼之欲出。我回忆一下啊，上次去你家打高尔夫……靠，你哥真帅，身材真棒……可惜不是你的菜。”
林炽被她的花痴样逗乐了，手机点开童汐焰朋友圈。
最新自拍照发布于清晨七点，地点是学校游泳馆。
他上身仅披一件校服外套，没拉拉链，露出精致的锁骨线条，胸肌和腹肌若隐若现。
将自拍怼到向晚意眼前。
“真是女娲炫技之作，我快流鼻血了……林炽你打住，大白天的别诱我犯罪！”
林炽耸肩。
“你哥这样的你都不心动，那得是什么样的神仙才能收服你？”向晚意掰着手指，开始用排除法，“那天打高尔夫的有你哥、齐鸣西、萧凯源、童叔叔、他的生意伙伴……”
说到这儿她停住了，双眼圆睁，难以置信地盯着林炽，随即捂住嘴，吐出一连串“我靠！”
“林炽，你老实交代。”开玩笑的口吻被严肃替代，“你心里那人是不是童叔叔？”
林炽一瞬间心脏骤停。
烟头扔进垃圾桶，问她为什么得出这个结论。
“很简单啊，你的目光黏在他身上就没下来过。”
眼前浮现出童允武给她送伞的身影，忽然觉得天好蓝，云好淡。
“……嗯。”
向晚意试探性地问：“他今年多大？”
林炽：“四十三。”
向晚意眯起眼，感叹：“四十不惑呀。看起来真年轻，一点儿也不像……”
“不像中年大叔？”
“对！不仅不油腻，还特别优雅绅士……”她及时收起花痴，连连摇头，“你太疯狂了吧美女！这样不行！达咩达咩！”
“是吗？”
林炽看向她。问她，也问自己。
“他是你妈的老公，你的继父啊！”
“……”
“你胆敢挑明，你妈肯定跟你断绝母女关系，不过在断关系之前，你就会被童汐焰活活掐死！”
“……”
“周围人能接受吗？童叔叔能接受吗？他能被你吓死！你想过这些问题吗，林炽！你这种就是恋父情结，赶紧认清现实吧。”
“……”
幽暗的内心无所遁形。向晚意的质问太犀利、太残酷，一点儿模糊的空间也不给她留。
我是个肮脏丑陋的怪物么？我应该感到耻辱吗？林炽扪心自问。越想越烦闷。
更烦闷的还在后头。
下午到mcn公司直播，童汐焰和成瑶都来捧场，直播间不断被火箭和嘉年华刷屏，榜一争夺战打得激烈，十万粉丝在线围观。
但后台也涌进一堆污言秽语，均来自一个空白头像的同城ip。
自上周起已经封禁了十几个类似账号。根据文字风格判断，这些号背后应该都是同一个人。
而且林炽见过他。
他在私信中亲切地称呼她为“宝贝儿，”说叔叔好想你；几年了都没忘记你；你出落得愈发漂亮了；你很调皮，会溜进叔叔的梦里；你猜我们在梦里做什么；你瑟瑟发抖的模样和小时候一样可爱……
那些尘封的童年往事，像乌云般盘旋于她的心头，久久无法散去。
直播状态必然受到影响。不敢暴露在镜头前，不停地拨头发试图挡住脸；拿画笔的手也在颤抖，迟迟无法下笔。
董姐火冒三丈，中断直播三次，冲进来骂了她五次。终于在看到她惨白如纸的脸色后，做出停播决定。
“不舒服就回家休息，什么时候精神了再复播！我不需要一个半死不活的鹿林！”
林炽没解释。
她的过往注定是灰色，很多事情难以启齿。即便假装一切正常，假装毫不在意，当心魔来敲门时，才发现自己并没想象中那么坚强。
阴影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