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炽没参加学校举办的万圣节派对。

当同学们穿着各式cosplay服在夜晚的校园群魔乱舞时，她躺在寂寥的公寓房间里，望着床头柜上童允武送她的透明雨伞。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林炽起身，去厨房给自己煮一壶热咖啡。

她不太能欣赏咖啡的苦味，每次都放好几勺糖进去，但她喜欢咖啡滑过舌尖的那种滚烫感，然后她会抬起右手，看看虎口处的伤疤。

滨城今年气候反常，暑热犹如被强力胶粘附于空气之中，直至十月，才被两场猝不及防的暴雨冲刷而尽，气温骤降。

第二天，雨过天未晴，天空笼罩着大块大块的灰色云朵，微风轻拂，云层缓缓漂移。天气预报显示晚间或有小雨。

林炽换上冬季校服，带上雨伞，搭乘地铁赶往学校。

走廊的各类万圣节装饰品还没卸下，昨晚的热闹依稀可见。经过一夜的派对狂欢，同学们睡眼惺忪，教室里哈欠连篇。

林炽走进教室时，他们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周一的例会上，童汐焰为她澄清了谣言，此后便无人再对她议论纷纷、指指点点。同学们也不敢轻易接近她，或许是觉得彼此并非一路人。

林炽反倒因此过得轻松自在。

林炽仅与宋知言和成瑶交流。他们和她一样，在九班同学的眼中都是新来的陌生人。

宋知言问她，为什么不和童汐焰同班。林炽没告诉他真实原因，只说回一个家就够了，没必要上学还一个班。

这时，学校广播开始叫名字，通知部分学生去教导主任办公室谈话。

同学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哇哦，”交头接耳议论起来。估计是昨晚派对上一些人玩过火了，现在得去领罚。

本来林炽没当回事，但广播最后居然喊了她的名字。

她心里纳闷，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离开教室。

一进办公室林炽就愣住了，童允雯居然也在，穿着都市丽人范儿的浅蓝色西装，波浪卷披在肩头。

童允雯对她笑了笑，她顿时感到头皮发麻。

这女人从来不掩饰对她和林苗的厌恶。虽然林炽没有勾引童允雯老公，但童允雯的离婚明面上是她造成的，本应对她恨之入骨，此刻却依然在外人面前装出一副友善的模样。

林炽不擅长应付这种表里不一的人。

她拉来一把转椅坐下，嘴唇紧抿，沉默不语。

教导主任罚昨晚捣蛋的学生去操场跑操，关上门，扶了扶眼镜框，翻开桌上的档案夹，表情严肃地看向林炽。

“林炽啊。”他拖着腔调说，“旷课一个月，又是直播又是陪酒，你不会真当学校是摆设吧？”

林炽没有回避他犀利的目光：“陪酒纯粹是误会一场，童汐焰已经解释过了。直播是mcn公司给我规划的业务，我不会让它影响正常学习和生活。旷课是我不对，我会尽快补上。”

“我们学校虽然鼓励学生自由发展，但自由过了头就乱套了。我要求你尽快停止网络直播，不要对其他同学造成不良影响。”

林炽觉得好笑：“主任，我只是业余直播画画而已，怎么就影响别人了？”

教导主任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怎么不影响？一些家长都投诉到我这儿了，说你心不在学习上，整天净搞些乱七八糟，作风有问题……”

林炽安静地收下所有负面评价，懒得说什么。

生活是自己的，只要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哪怕别人不理解，也无需向他们过多解释。

教导主任唠叨完了，似乎没有要开除她的意思。

想来也是。滨城国际毕竟是童家投资的学校，童允武还在上头看着呢，开除林炽根本说不过去，除非他不想干了。

教导主任见林炽不为所动，又不能处罚她什么，当场做出一个比开除她更恶心的决定：请童允雯给林炽做心理辅导。

他和童允雯简单聊了几句，走出去，关上门，留她们两人在办公室。

多云天，没有开灯的室内昏昏暗暗，令人感到有点压抑。

童允雯长叹一口气，直接坐在主任的座位上与林炽面对面。她背对着窗户，整张脸被镀上一层阴影。

“没想到你还敢回来呀，林炽。”童允雯双手抱臂，细细打量着她。

昨晚，她一直集中火力对付林苗，这会儿才得空收拾林炽。她笑容越灿烂，林炽就越心寒。

“你想怎么样？”

“我倒想问你呢。”童允雯耸肩，“我真是低估了你的厚脸皮。同样的事如果换做是我，早就羞愧得恨不得自尽了……小小年纪就懂得勾引男人，你和林苗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没做任何不好的事。你不信我也就罢了，你连老公都不相信，我觉得你俩离婚是迟早的事。”

“母女俩都是贱人！！”

童允雯猛地扬起手，随着空气中一阵颤动，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林炽右脸上。

啪！童允雯的力道十足，在她脸上留下清晰的指印。

她顿时感到火辣辣的疼痛，捂住脸颊，狠狠瞪着童允雯，一字一句地说：“这一巴掌就当我付你的精神损失费，明年毕业后我会走得远远的，保证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好啊，也请你转告你那厚颜无耻的妈，识相的话就赶紧滚，不要赖在童家恶心我！”

什么狗屁心理辅导。

林炽捂着脸，拖着沉重的步伐向教室走去。

一种深深的疲倦感涌上心头，仿佛深海的旋涡，吞噬着她的能量。

走廊宽敞明亮，路过的教室里传来外籍老师优美的英语授课声。

置身恢弘的教学楼，享受顶尖的教育资源，这是从前的林炽想都不敢想的事。本以为随母亲搬进童家是雨过天晴，和过去荒唐的日子告别，可豪门生活哪儿有那么简单？她的底层出身，注定要承受无数冷眼，误解，背刺和诋毁……

她受够了，她想早点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读大学。

班里的科学课已经进行了一半，两人一组做金属与酸反应实验。

其他人都有小组，唯独成瑶落单。

林炽回来了，成瑶看上去很高兴，热切地招呼她在盐酸的烧杯里放入铁片，观察烧杯咕噜咕噜冒泡。

林炽在本子上写实验报告。成瑶见她右脸红肿，笑容瞬间僵住，小声问她是不是被人打了？谁这么嚣张？

她摇头，说没事，已经不疼了。

外籍老师管得不严，课堂氛围很轻松。她俩看着烧杯中的反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林炽发现自己挺喜欢和成瑶相处——这姑娘永远挂着笑，牙齿锃亮，和童允雯虚伪的微笑不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开朗的笑，极具感染力。

成瑶左看右看，神秘兮兮地问：“我看韩舒怡和你哥关系很熟呀，你觉得她这人怎么样？”

林炽愣了愣神，不知该怎么形容比较合适。

在烧杯中的硝酸和铁片发生反应，释放出红棕色气体时，她说：“我高一那会儿英语不好，韩舒怡帮了我很多。她在整个年级都很有威望，应该没有人不喜欢她吧。”

“她是万人迷咯？”成瑶嘴角下垂，显得十分不悦，“切，我就不喜欢她。”

林炽眉毛微挑，问她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