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不在,早读课自动沦为聊天时间。
不知是不是课业负担轻的原因,班里女生热衷的话题大多是些没营养的八卦,互相调侃绯闻对象,夹杂着幼稚的虚荣心。
韩舒怡很少八卦别人,但为了合群,只能装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被揶揄“你和xxx好暧昧”的乔颖是个秀气的小美女。她瞄一眼前面的空座位,确认林炽去了洗手间,才噘嘴抱怨:“哎,自从林炽转来,班里同学好像把我遗忘了。”
“怎么会!你和韩舒怡可是我们五班双壁。”
韩舒怡尴尬一笑:“谁封的?我怎么不知道……”
她压根不在意这些。
不想陷入比较的怪圈,谁更美、谁分数更高、谁更受欢迎……这种问题真的很无聊。与其关注别人,不如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
况且她也不认为林炽会撼动自己的地位。
在学校她多么骄傲,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外貌和成绩是她的矛,家室和教养是她的盾,女生喜欢她而不嫉妒,男生倾慕她又自动保持距离。
她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滴水不漏的处事风格让她战无不胜。
快上课的时候,韩舒怡回到座位。
林炽也快步赶回教室,高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像轻盈的小鹿。
韩舒怡出神地盯着她的马尾辫:“你的头发好长……发尾用了卷发棒?”
“随便卷着玩。”
她笑了笑,嘴唇是浓郁的豆沙红棕色。睫毛本就纤长,涂了睫毛膏更加浓密卷翘。
高一女生化妆的不多,她算是先锋。其他人还在为青春痘和婴儿肥的顽固而发愁,她却像催熟的麦子,早早出落成大人模样。
林炽看着韩舒怡:“你脸型这么标致,留长发绝对超美。”
“或许吧。不过短发很方便。”
林炽一拍脑门,手探进抽屉,从包里摸出一支棕色眼线笔:“这个送你。”
韩舒怡连忙摆手说不用,你留着吧。
“我快把自己画成大花脸了……这是品牌方寄的样品,你试试看好不好用,给个反馈。”
这才想起林炽是个小有名气的网红,时不时接一些化妆品的推广商单。
除了小时候文艺表演涂过口红外,韩舒怡从没化过妆。
这天放学回到家中,久违地看到母亲在做饭。她有点意外,但也没多问,进入卧室准备写作业,打开笔袋,突然看到那只快被中性笔淹没的眼线笔。
呆愣片刻。
鬼使神差地拿起眼线笔,对着镜子,沿着睫毛根部细细勾勒。
第一遍以惨败告终。手抖如筛糠,根本控制不住力道,一不小心化成毛毛虫。
这也激发出韩舒怡的胜负欲。
韩舒怡用湿巾抹掉败绩,继续练习。
四次过后,她终于画出像样的细眼线,眼尾勾出上扬的弧度。
化妆果然神奇,不过添了一笔,眼睛瞬间变得明亮娇俏。
韩舒怡忍不住拿手机自拍,整颗心都浸泡在变美的喜悦中。她是那样专注,以至于忽略了门外由远到近的脚步声。
贺朝琴推门而入时,映入眼帘的正是这一幕。
“妈……”韩舒怡如梦初醒,手一抖,手机“啪”的掉落在地!
贺朝琴走进来,哆哆嗦嗦说不出话。不等韩舒怡解释,她便扬起手。
“啪!”
一声脆响,韩舒怡顿时感到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上次被打耳光是因为什么?她一阵恍惚,耳边嗡嗡作响。哦,好像是去年和同学听演唱会,她穿了迷你裙,回家后撞见刚出院的韩舒晴。
贺朝琴的眼泪像开了水闸般喷涌而出,连带着声音都在发颤:“……你在干什么?你妹都昏迷住院了啊!你还有没有心?!”
韩舒怡捂住右脸,眼眶逐渐湿润。
每次被问及“为什么留短发?”她都会笑着抛出标准答案:习惯了、很方便、有个性。
其实她小时候是长发,喜欢穿华丽的蓬蓬裙,家里养一只西伯利亚猫。老师都夸她是仙女。
自从韩舒晴出生后,一切都变了。
韩舒晴比她小五岁,有先天性心脏病,会呼吸困难,不能剧烈运动,会突发昏迷。
住院-出院-住院是她的日常生活,母亲为了照顾她甚至辞去工作。
“你是姐姐,要懂事。妹妹这么可怜,你还好意思整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吗?别让妹妹感到自卑。”
那年盛夏,西伯利亚猫被送给亲戚,韩舒怡剪掉心爱的长发,再没穿过公主裙。
她成了父母眼中懂事的姐姐,永远专注于学业,从小学到中学。打耳洞、染发、美甲这些离经叛道都与她无关。她是亲情的殉道者,她必须低调朴素。
贺朝琴给她留了碗粥,匆匆赶往医院。
韩舒怡把自己关在卧室。洁白的天花板和病房没什么区别,妹妹在那边,她在这边。都压抑,都不畅快。
眼线笔被掰成两半扔进垃圾桶,像青春期的墓碑。
林炽和高三的方睿凡在一起了。
这条爆炸性消息像龙卷风般席卷全班,连隔壁班都在打听。
但韩舒怡并没有感到震惊。
自那日在礼堂互加微信,方睿凡一直追得很积极,送花送早餐送礼物。
他长得帅,幽默开朗,比同龄男生成熟,又是校足球队主力。韩舒怡陪林炽看过他的比赛,确实踢得好。林炽答应他是顺理成章。
班里对此议论纷纷。
有人说她不安分,有人说她太轻率,有人说她天生狐媚相;一些蠢蠢欲动的男同学彻底死心,酸溜溜地埋怨她胳膊肘往外拐。
林炽不理会闲言碎语,百无聊赖地趴在课桌上刷手机。
韩舒怡问她为什么答应方睿凡?
她说,因为好奇。
“恋爱究竟是怎样一种相处模式,让无数人趋之若鹜?什么是心动的瞬间?什么是接吻?什么是欲望?什么是责任感?我很好奇,就好比化学课第一次接触元素周期表,好奇它是怎么形成的。”
韩舒怡没想到她是抱着研究的心态谈恋爱。
林炽眨了眨眼,语气轻得像棉絮:“我妈和我继父从相识到结婚只有五个月。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也想象不出。她什么都不跟我讲。”
韩舒怡下意识地回头,视线落在童汐焰身上。
他左手托腮,听着周围男生谈天说地,右手漫不经心地转笔玩,微卷的发低垂在耳边,歪嘴痞笑。
让人心痒难耐。
那一刻,韩舒怡承认她羡慕林炽。
虽然林炽交了男朋友,虽然他俩各干各的没有交集,但毕竟低头不见抬头见,林炽不可避免地知道他清晨头发蓬乱的样子,逗狗的样子,运动后大汗淋漓的样子,吃夜宵的样子,穿睡衣的样子……
知道那些只存在于外人想象中而无法涉足的样子。
“可惜啊,居然被学长把到手了!”
“人家大美女眼光高,瞧不上我们呗。”
几个男生瞄了眼林炽,笑得意味不明。
“我觉得吧。”齐鸣西笑嘻嘻地搂住童汐焰的肩,“整个年级放眼望去,也就咱们焰神有本事泡到她。”
童汐焰瞟他一眼:“神经。”
“哎,你俩要不是……还有那方睿凡什么事?”
其他人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要不是什么??”
收到童汐焰杀人的眼神,仿佛在说“敢泄露我俩的关系就让你好看,”齐鸣西咽了口唾沫,飘忽的眼神扫过前排的韩舒怡,急中生智:“要不是中间隔着个班长!”
“噢,我懂——”男生们心领神会,发出暧昧的起哄声,“你小子真走运!”
他皱眉:“我们是朋友。”
“班长都去过你家了,还朋友?哈哈哈。”
齐鸣西及时打住,表情如狐狸般狡猾:“别瞎说,班长是和我们一起去的!你们也知道焰神的品味啦,他喜欢长腿辣妹。”
“啊……不就是林炽那样的嘛。”
“聪明!”齐鸣西神秘兮兮地说,“你们刷到过林炽的社交账号没?阿焰很早就关注她了,那时她粉丝才四位数。”
“卧槽,看不出来啊!”
转笔的手顿时僵住,有种老底被翻的郁结。
面对这帮家伙的嬉笑怒骂,童汐焰统一回复——
“滚。”
生理课是高一必修课。
美国老师james从不拐弯抹角。他打开投影仪,两张人体构造图就这么赤裸裸地被投射在大屏幕上。
部分男生开始笑,先是捂嘴偷笑,眼角余光捕捉到旁边女生的窘迫,忍不住爆笑出声。
林炽觉得他们好无聊。
空气中充斥着躁动的荷尔蒙,似乎一擦就着火,韩舒怡刚要开口维持秩序,林炽已经睨他们一眼:“幼稚。”
“……”
笑声渐渐变成几声干咳。
james老师激情澎湃地向他们科普什么是primary sexual character,什么是secondary sexual character。
像是从里到外被人扒了个干净,班里陷入不自在的沉默。
老师问大家有什么问题。齐鸣西大大咧咧地举手说:“mr james,我们对怎么生宝宝很感兴趣!”
其他男生又是一阵狂笑,恨不得敲锣打鼓为他的机灵叫好。
james老师一本正经地讲:通过coitus,男女的sperm和ovum相结合,婴儿在女性的子宫中孕育。
“你们还年轻,情侣之间应该采用安全有效的方式,防止意外发生。”说完,他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拿出教具。
一个香蕉模型。
和一个安全套。
男生们看到这个再也憋不住了,又是拍桌又是跺脚,爆笑声和怪叫声此起彼伏,吵得能将教室屋顶掀翻。
韩舒怡捂住耳朵,乔颖和其他女生尴尬地恨不得躲到角落。
林炽回过头,狠狠赏他们一记白眼。
童汐焰没参与这场闹剧。
他双手抱臂,安静地靠在椅子上,只有在课堂纪律处于失控边缘时,才伸手比嘘:“别吵,听老师讲。”
他的气场很强,眼神凌厉。
肆意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注意力重新回到james老师这边。他松了口气,示范一遍套的用法:“注意正反……拇指捏住前端,把空气挤出来……大家看懂了吗?”
众人拖着长音说懂了。
“谁愿意上台演示一次?”
面面相觑。
没人举手。
蓦地,不知是谁阴阳怪气了一句:“老师你问林炽呀!人家和学长谈对象,比我们厉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