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准备妥当。
林苗点了根雪茄烟,慢悠悠地吞云吐雾。复古红裙柔顺地贴着皮肤,每走一步,都衬得身段婀娜多姿。
她回到客厅,见林炽坐在窗台上发呆,登时火冒三丈:“我累得腰都快断了,你倒好,吃饭都得喂嘴边!”
林炽置若罔闻。
耳边传来螺旋桨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她抬眼望去,只见一架小型直升机缓缓降落在停机坪上,像归巢的鸟儿。
舱门打开,童允雯牵着白子澄从里面走出来,童允武紧随其后。
林苗眯起眼,猛吸了口雪茄:“哎哟,为了哄那娘儿俩开心,r44都开出来了。”
童允雯一向张扬,今天也不例外。
一袭蓝紫色礼服裙,长卷发盘成花苞头,很仙气,似乎是为了展示她已完全走出离婚的阴影。带孩子进了家门,脸上也挂着盈盈笑意。
她瞟了眼林炽:“切,凑热闹不嫌事大。”
顾姨殷勤地奉上一杯红茶。
童允雯小抿一口,感叹:“这家越来越陌生,我倒像个外人了!还是顾姨对我好。”
顾姨听了别提有多心疼:“雯雯小姐哪儿的话,这里永远是你家。”
林苗扔掉雪茄,用夸张的语气说:“几个月不见,子澄又长高了呢。”
童允雯望着林苗,眉眼弯弯,却是笑里藏刀:“这孩子只长个不长心眼,特纯粹。我跟我哥说,以后不求他娶什么天仙老婆,只求他找个正直善良的,别让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正直善良的姑娘多了去了,就怕这男的愚蠢又肤浅,看人先看脸,被卖也心甘情愿。”
林苗伸手去摸小男孩脑袋瓜,被他不留痕迹地躲开,咧嘴傻笑,缺两颗门牙。林苗微笑:“真是蠢得可爱。”
童允雯将孩子护在身后:“想必嫂儿在夜场见过许多蠢男人,赚得盆满钵满吧!”
林苗食指轻摇:“为美好的事物付费不叫蠢,叫文明。”
林炽扯了扯嘴角,像看戏一样欣赏两人过招。
林苗不愧为林苗,即便对方话中带刺,她也能心平气和地把那些刺捋顺。气势丝毫不输,甚至略占上风。
童汐焰在地下室找了许久,仍没找到照片,上来时双手沾满灰尘。
童允雯皱眉,问他怎么回事。
他旁若无人地走到窗台前,微湿的发丝垂在脸颊边,对林炽说:“对不起,我不知道那张照片对你很重要。”
“……没事。”林炽双手抱膝,声音沉闷。
“你搁这儿道什么歉啊?!”童允雯瞬间拉下脸,催他赶紧洗手吃饭。
林炽看着童汐焰一步一回头。他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被童允雯推去洗手间。
白子澄留在客厅,望着林炽,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他呲溜着鼻涕走上前,摊开肉手说:“trick or treat!”
林炽摸了摸自己的衣兜:“不好意思,我没糖果。”
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这么说,白子澄大笑着说“穷鬼!”从茶几果盘里抓起一把糖果,丢石子似的砸向林炽,毫不手软。
也许是吃准了她是外人不敢反击,也许是隐隐约约意识到父母离婚和她有关,小男孩的恶意愈发明显,最后直接端起玻璃烟灰缸朝她砸去!
幸好他力气不足,烟灰缸在空中飞了一秒便落在地上,摔个粉碎。
童允雯闻声赶来,看到地上一片狼藉,气得大吼“白子澄——”
白子澄眼瞅不对,扯开嗓门放声大哭。
童允雯扬起手,又放下,还是没舍得打屁股,抱起孩子哄他吃饭,临走时撂下一句狠话:别靠近我儿子,否则有你好看!
餐厅飘来饭菜的香味和顾姨忙前忙后的声音。
林炽闭上眼,脸埋在臂弯中。
很心累,一点儿胃口也没有。
天色逐渐变暗。手机天气预报显示今晚会下雨。鸟雀低鸣,凉风习习,透过纱窗打在身上,手也变得冰凉。
片刻过后,胳膊突然被人拍两下。
“累了?吃点东西再休息。”
每个音节都低沉而富有磁性,犹如敲动心田的鼓点。
林炽浑身一激灵,抬起头,眼圈仍泛着红。
“……怎么哭了?”
童允武蹲在她面前,温柔地注视着她,说过去的都过去了,人要往前看。
他剃短了发,下巴有胡渣。眉宇间轻微的褶皱,为他冷峻的五官增添一分忧郁。那沉静如海的眼眸啊,几乎让林炽溺死在里面。
她鼻子不由泛酸:“你愿意相信我?”
“既然你和白锦松都说是误会,那就是误会。”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这世界上没有我,大家会不会更快乐更幸福……”
他轻笑,手指轻弹她脑门:“说什么傻话。”
林炽深深吸气,强忍住流泪的冲动:“叔,我想成为你的骄傲,而不是令你蒙羞。”
“好。你回家住吧,漂亮姑娘一个人在外面住不安全。”
林炽怀疑自己听错了。
望着那儒雅的脸庞,心脏不受控制地撞击胸膛。她像是突然被抛至浅滩的游鱼,方寸大乱,不知所措。
这是他第一次夸她“漂亮。”
白子澄一哭就停不下来,吵得餐厅像煮开了锅。
林苗哄他吃煎饺,他扔掉筷子,闹着要吃汉堡薯条。童允雯在一旁冷冷地笑,笑她不懂规矩:“又不是过年,吃什么煎饺……”
林炽靠在椅子上,烦得要命,却不得不保持坐姿。
童汐焰见她一副失去耐心的样子,勾起嘴角,走过去在白子澄耳边低语几句,哭声便戛然而止。
干饭的积极性也提高不少,抓起盘中的可乐鸡翅大口大口嚼。
他对付小孩很有一套。
室内静下来后,童允武才开口道:“雯雯,你对医美行业了解多少?”
童允雯为他斟一杯酒,眼睛亮亮的:“你想投资医美呀,哥?”
“是你嫂子想投资。”
“……哦。”
她收回笑容,看向林苗。
林苗打开手机ppt:“我计划在市中心开一家整形医院,主刀医生全部从韩国高薪聘请,装修、设备和服务都向日韩看齐,面向滨城的高端消费群体。”
童汐焰和林炽对视一眼。
原来这才是今晚聚会的正题。
林炽此刻的心情很复杂。
不明白林苗为什么非要挤进上流社会,还甘之若饴。出身差、起点低在这个圈子里就是原罪,少不了童允雯这样的白富美冷嘲热讽,摆明了看不起你。
而林苗不仅照单全收,还想创业当老板。
她一没学历二没管理经验,真不知该说是勇气可嘉,还是不自量力。
童允雯粗略翻完ppt,摇头叹息。
“嫂儿,做生意可不是灵光乍现。医美行业的确发展迅速,前景广阔,但竞争也非常激烈,需要大量的市场调研和产品开发,了解同行竞争情况,制定宣传推广策略。”
林炽默默听着,心里替林苗捏把汗。
林苗却全程面带微笑,看上去胸有成竹。
“我有我的优势,允雯。滨城的医美业主要分为公立医院和私人机构,收费参差不齐,但都是国内医生掌刀。一些追求韩国审美和技术的客户会专门飞去韩国整形,如果我直接将韩国医生聘请过来,不仅迎合这部分人的需求,还能和同行差异化竞争……”
童允雯不悦地打断她:“嫂儿,你懂医美技术吗?”
林苗:“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你能做什么?”
“开拓客户。”
童允雯冷哼道:“那你考虑过风险问题没?那韩国明星毁容的大把,说明韩国医生的技术也没我们想象中那么好。万一手术失败,后续的赔偿就不说了,医院口碑会严重受损,到时候谁敢找我们做手术?只能关门大吉!”
“做什么没风险?买股票还有可能血本无归呢。我们先从轻医美入手,把风险降到最低。”
这话在童允雯听来着实讽刺,尽管林苗并不知晓她投资股票亏损的事。
她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呵,既然你什么都懂,何必问我意见!”
童允武捏了捏小外甥的胖脸,瞥她一看:“你的投资公司不也在找新项目么?”
“哥——”童允雯惊呼,“公司得开会研究可行性,哪有这么容易!”
“试试看。就算亏损也没什么。”
意思是大不了我兜底。
林炽听出来了。
童允雯冷冷地望着童允武,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一招顺水推舟。可惜,我没兴趣!”
童允武抿一口酒,脸色平静无波:“行,那回头我研究一下。”
童允雯带着哭腔质问:“哥,她女儿做了那么过分的事,你居然还帮她……”
童汐焰叫来顾姨,让她带白子澄去楼上看小狗,随后往嘴里塞了块口香糖,边嚼,边不动声色地聆听。
“不是帮,是投资。”童允武顿了顿,神情严肃,“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以后再没人逼你联姻,你可以追求自己的幸福。”
“谁像你一样来者不拒!”
“雯雯!说话要过脑子。”
“童允武!!”她“啪”的拍桌,忍不住破口大骂,“这一老一少两个贱女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竟敢指责我?!”
童允武沉默地按着太阳穴,一副”懒得跟你吵”的架势。
窗外一声惊雷,随即下起阵雨,急促的雨滴拍打窗棂。
林炽感到胸口憋闷,像压着块石头般喘不过气。放下筷子,说我先回了。
起身匆匆离开,几乎是落荒而逃。
童汐焰看了眼时间,后脚就要跟上,却被童允雯呵住:“阿焰,回来!”
“……”
童允雯不紧不慢地关窗,拉上窗帘:“她一个成年人,还需要你瞎操心?有时间不如给子澄补补课。这孩子谁都不服,就服你。”
“好,待会儿补。”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字,发送信息。
“你要还认我这个姑,今晚就哪儿都别去!!”
童汐焰回过头,轻笑一声。她的双眼在冒火,五官因愤怒而扭曲。他不为所动,转身就走。
就在这时。
童允武起身拦住儿子的路,披上风衣,拍拍他的肩:“汐焰,你去给子澄补课。”
“哥!!”
童允雯刚要发作,却被他一记愠怒的眼神封住了嘴。
他拿上两把伞,大步冲出门,一头扎进雨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