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汐焰将韩舒怡送到大门口，吩咐司机开车送她回家。
月明星稀，海浪翻滚，灯火通明的别墅伫立在岸边，仿佛浸泡在不真实的梦境里。
童汐焰随手开了罐冰啤，猛灌一口，瞬间感到唇角刺痛。
宋知言凑近他一瞧，惊叹：“阿焰，你的嘴……”
“嗯，不小心咬破了。”
“那你还这么开心？”
童汐焰无声地笑笑，滑动手机屏幕，点开微信置顶，快速敲字：
——下来跳舞。
随即得到回复：
——跳你妹啊！
他不怒反笑。
宋知言去给他拿创可贴。童汐焰扔掉冰啤，靠在桌上，盯着林炽的账号。
她的头像是一张正欲转身的背影，虽然模糊，却掩盖不住发丝飘浮在半空中的灵动，像风的线条。朋友圈仅设置三天可见，页面空空荡荡。
但没过一会儿便上传一张竖中指的照片，配文：so bored。
宋知言回来时，童汐焰仍在看手机，整个人浸泡在昏暗的灯光里，额前碎发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他的表情。
立体音响循环着歌单，劲爆的节奏令人灵魂发痒。
侍者端来牛排和沙拉。一群人大快朵颐。宁珍娜逐渐放松下来，与周琦举杯畅饮。学生派对简直如天堂般美好，让她梦回青春校园。
学生的酒量差远了。宁珍娜不怕自己喝醉，怕的是酒后乱性。阿弥陀佛。
感受到几个小男生往这边瞟，她和周琦相视一笑，有人来敬酒她就喝，但绝不灌别人酒。
小男生的嘴也特甜。宁珍娜自嘲是大龄剩女，小男生纷纷表示怎么可能，她看起来像刚满十八岁！
这恭维话实在动听。
“浓妆艳抹，丑死了。”
宁珍娜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她倒要瞅瞅，是谁这么不识趣，给百万粉网红泼冷水。
顺着声音望去，是那个对鹿林充满敌意的女孩。
名字好像叫……方晓月？
规矩的五官，规矩的发型。看起来像个好学生，嘴巴却比谁都毒。
宁珍娜笑着逗她：“小姑娘家戾气别那么重嘛，姐姐可以教你打扮呀。”
“无聊。”她撇嘴，“林炽的朋友想必也不是好人。”
“你俩什么仇什么怨啊？难不成她抢你男人啦？”宁珍娜指了指不远处的童汐焰。
方晓月怒目圆瞪：“神经病。”
宁珍娜懒得吃瓜，反正和她无关，还不如和小男生玩骰子，听他们一口一个“美女姐姐”来得愉快。
林炽不知何时飘了回来，一身烟味。
有小男生腆着脸请她喝酒，她敬谢不领：“我不太舒服，想回家。”
“这么快就要走？！”宁珍娜瞄了眼时间，“留下来再玩会儿呗，楼下有k歌室和台球厅。”
“不了。董姐那边麻烦你们帮我解释一下。”
林炽的手机一直震个不停。
给董姐发消息说自己状态不佳，等来的便是夺命连环call。
她懒得挨批，干脆拒接。
心里门儿清，董姐希望她攀上知名设计师，背靠大树好乘凉，但她对时尚圈毫无兴趣。
她向往伟大的艺术家和他们的灵感缪斯，她既可以是andy warhol也可以是工厂女孩edie sedgwick……她有那么多疯狂的点子，现在却只能栖身网络，等待一群无聊的俗人为她的皮囊买单。
压根提不起劲儿。
她和成瑶打了声招呼。
成瑶正和对象腻歪，含糊着跟她说“拜拜，回聊。”
林炽如释重负。
转身穿过斑斓的灯光和人群，与童汐焰擦肩而过。
手腕猛地被拽住。
童汐焰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嘴唇紧抿，立体的轮廓在阴影下半明半暗。掏出手机，关闭音箱，吵闹的大厅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又汇聚在他们身上。
“我让你走了吗？”他的眼神深沉如海，“收钱办事，天经地义。如果我没记错，你应该还没完成你的工作。”
“是成瑶请的我，她也同意我先走。”
童汐焰便问成瑶林炽的出场费是多少，成瑶呆呆地说五万。
打开微信直接转给她八万，在林炽眼前晃了晃手机屏：“你的时间，我买下了。”
“呃”成瑶盯着手机，倒吸一口凉气。
她不懂童汐焰什么意思，林炽不是他妹妹吗？怎么看起来剑拔弩张的样子。饶是她再缺心眼，此时此刻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没再多说一句。
林炽按了按太阳穴，无可奈何：“请问我还需要做什么？”
童汐焰将她拉到酒桌前。九十九盏透明高脚杯堆叠而成的金色香槟塔，洋溢着纸醉金迷的气息。
他扬了扬下巴，言简意赅：“我请你。”
“喝几杯？”
“喝到我开心为止。”
四目相对。
林炽吸了吸气：“我以为你很开心。”
“这话得我来说。”
他本来是开心的，赢了球赛，提了新车，加回她的微信，查到她的定位，盘算着明天去堵她，请她吃饭，接她回家。正好这几天童允武出差，他有足够的时间帮她解开误会，和童家和解……
他计划周详，偏偏她自己先过来了，还是以陪酒的身份，宁愿自己租房住，宁愿放下身段赚这种快钱，也不愿跟他回去。
就这么不信任他，好心当成驴肝肺。
好得很。
林炽平静地点头，端起一杯香槟，仰头，一口气喝掉，酸得她舌尖一颤，又感到淡淡的苦涩。
身体很疲倦，想早点躺床上休息，也就没那个雅致细细品味。她喝得太急太快，连续几杯香槟下肚，猛地咳嗽起来。
一旁的宁珍娜忍不住上前，微笑着打圆场：“鹿林酒量不行，还是我替她喝吧……”
“不用，这是我俩之间的事。”林炽眼眶泛红，头晕乎乎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不知何时音乐声再次响起来，震耳的旋律将流光溢彩的室内淹没。
紧绷的弦终于放松，众人跳舞的跳舞，暧昧的暧昧，尽情发泄青春的荷尔蒙。
童汐焰没发话，就这样盯着林炽喝。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以至于方晓月在角落里偷拍林炽他没注意，宋知言撑不住了要撤他置若罔闻，成瑶和萧凯源跳着跳着开始脱衣他也毫不在意。
直到林炽彻底喝醉，脸颊潮红，眼神涣散，咯咯傻笑，他才夺去她手中的空酒杯，说：“够了。”
“哈。”林炽笑出了眼泪，“童汐焰，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我很麻烦的，你何必招惹我……”
童汐焰拂去她的泪水，指尖缓缓触碰她的眉，然后移至发梢：“别逞强，跟我回家。”
“那是你家，不是我家！没人欢迎我……”林炽身子轻颤，“真可笑啊，连亲妈都认定我道德败坏，不知廉耻……我是冤枉的，为什么都不相信我……就连童允武……”
他凑她耳边，低声说：“我爸和我姑毕竟血浓于水，出事了自然心疼她，什么解释都听不进去。”
血浓于水。
所以她算什么呢。
无足轻重的陌生人？麻烦的拖油瓶？一肚子坏水的狐狸精？
林炽打了个酒嗝，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闭上眼，大脑蒙蒙的，逐渐失去意识。
……
等到再次苏醒时，已是次日下午。
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薄被。
头痛欲裂。
勉强支棱起身子一看，昨晚的人几乎走光了。大厅一片狼藉，留下两个保洁阿姨在打扫卫生。
点开手机，一堆未接来电。
“饿吗？”
童汐焰从厨房那边走来，很贴心地给她准备了三明治和柳橙汁，和昨晚的混蛋模样判若两人。
他换了身清爽的连帽衫，指着嘴角的创可贴问她：“歃血为盟，没忘吧？”
林炽不禁笑出声来，眼睛很亮很亮：“童汐焰，我回来不是为了和你再续前缘。”
“不是前缘，是孽缘。”
童汐焰挑起她的一缕发丝，低沉的声音近乎呢喃：“本该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可你偏偏连招呼都不打就闯进我的生活。你这人很狡猾，炽儿。”
沉默半晌。
她叹息：“你知道吗，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我活着就是这个世界的包袱。”
童汐焰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掏出两张卡，告诉她左边这张可以每月给她打五万，右边这张够她付岛屿mcn的违约金。
林炽眼中划过一丝惊愕，很快便别过头，语气生硬：“我不明白。”
“打开天窗说亮话，炽儿。”童汐焰的指节从她的发丝移至眉心，目光灼灼，“我要你放弃直播和其他乱七八糟的工作，好好上学，明年陪我去美国。不用为钱发愁，我养你一辈子。”
她嗤笑：“你脑子进水了？”
“我很清醒。”
“童汐焰你做梦。我凭什么为你放弃大好前程？”
“一，你的前程是个未知数；二，我能给你想要的一切。”
很自信的口吻，很诱人的承诺，林炽听着却想笑。
不是笑他，是笑自己。
她无法自欺欺人，无法把童汐焰当做他的替身。
“童汐焰，我想要的你给不了我。跟我来这套没用，不如留给学校那帮小迷妹。”
“你想要什么，炽儿？”
“我……”
她眨了眨眼，说不出口。
那是她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无人知晓。
她是黑暗森林中的豺狼、狮子和虎豹；是伊甸园里伺机而动的魔鬼；是带来灾祸的潘多拉；是不能用眼睛直视的美杜莎；是要么光荣得救、要么光荣死去的厄勒克特拉。
注定要背负地狱之火的煎熬，注定不能轻松活在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