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有根再次幽幽转醒。
睁开眼睛前,他在心里默默祈祷了好一会儿:“菩萨保佑!刚才都是梦!”
眯了一条缝,发现还是黑咕隆咚,赶紧又闭上。
“没发现我……没发现我……”他嘟嘟囔囔的自欺欺人,想要再次睡着。
嗯,一定是刚才醒来的姿势不对!
这一夜…怎么…这么长啊!
暗四早在他鬼鬼祟祟小动作的第一时间就开始叫醒那个糟老婆子。
老两口的炕够大,他们吵架后分开睡在两边,而李有根此刻恰恰好卡在他们中间。
有根娘渐渐恢复清醒,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就准备起床干活,却发现身体不能动弹。
与自家儿子不同的是,她胆子要小很多,而且她居然可以讲话。
也许是因为睡前就心里不安,所以听到耳边死去多年儿媳妇的声音时,她二话不说就是道歉求饶命。
只是声音很小罢了,发现自己可以出声,她下意识就想大喊救命,说出来的声音却是小的可怜。
女鬼的声音阴森得过分:“为什么这么对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有根娘感到有一阵阴风吹来,直让她头皮发麻。
“我……我是被逼的啊!”
“我……”
蒋冰和暗三并排坐在地上,背靠着炕,听着耳边传来有根娘的求饶声。
暗三时不时还得转身滴几滴鸡血,吹一口凉风,或者给她头顶扎几根针,渲染一下恐怖氛围。
很快,在“女鬼”的提醒下,她像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暗三暗四又如法炮制,从有根爹嘴里套出了更多的细节,拼凑出来事情的大致经过。
蒋冰一家搬来李家村后,因为蒋父待人接物温和有礼,不爱喝酒 而蒋母温温柔柔,会写字会画画儿,用有根娘的话说:像个仙女似得。
两个孩子也是每天都干干净净的,跟着母亲身边认字读书。
他们这样,跟这个村子格格不入。
渐渐有了各种各样的闲话。
两个孩子随母姓。
村里人说:那女方肯定是带着孩子二嫁给他的。
蒋父从不打自家婆娘,还经常做饭干家务活。
村里人说:是因为他那方面不行,硬气不起来……
蒋冰姐姐十一岁半还没开始说亲。
村里人说:她小小年纪,除了读书写字画画,什么都不会,谁家愿意娶
后来,有邻居两口子闹矛盾的时候,婆娘居然还嘴说自家男人比不上蒋冰父亲。
那男人气不过,把婆娘暴揍一顿,当天晚上喝了点酒,就去蒋冰家爬窗,偷看人家洗澡。
后来还摸进屋里,想要图谋不轨。
那仙女一样的人儿第二天就病倒了。
后来这种事反复了几次,蒋父每天都在家里守着,也防不住。
村里人对此不以为耻,妇人们凑在水边洗衣服,还会骂几句狐狸精,说都是她主动勾引的自家男人。
蒋父去找里正帮忙,里正还怪他没看好自家婆娘。
没多久,蒋父就去找里正办路引,想要搬离这里。
这里正就是李有根的亲大伯。
里正家的大儿子是个跛脚,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没养好,一直想去城里看病,无奈没钱。
见到蒋父过来,里正动了歪心思,开口暗示他给钱。
见他同意,两人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
里正本想敲一笔放他们走,当晚来李有根家串门,随口跟自己弟弟说了这事。
兄弟俩一合计,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吃绝户。
蒋家既然愿意拿钱买路引,家里指不定还有钱。
等到蒋父赴约出现那天,里正想要哄骗对方喝下放了老鼠药的汤水。
没想到那蒋父一口都不肯喝。
两兄弟直接抡着棍子把人腿打伤后强行灌了药。
蒋父挣扎着起身,跌跌撞撞跑回家交代后事。
而另一边,有根娘也去了蒋家。
用有根娘的话来说,那姓蒋的女人没一点怀疑,让她等等,说要给孩子们讲完最后一篇文章。
没一会儿,就带着自己进了里屋……
再然后请来了郎中,郎中被里正吓得不敢多说。
还给了建议,说尸体最好焚烧,这样以后也查不出来。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最后姐弟俩捧着骨灰,里正问他们有什么打算,姐姐让弟弟在一边等着,把里正拉到一边,说爹娘已经联系好了县里的学堂,这两天就会有人来接弟弟去读书。
后来,在里正的见证下,姐弟俩分了有零有整的二十两银子,有根娘也来帮忙检查了行李。
以为娶进来是个小财神,没想到这么些年,除了蒋家房子里的那些家具,银子是一分都没搜刮出来。
那十两银子不知道被藏在了哪里……
他们当然不知道!
蒋冰气得头晕。
当时姐姐一路送他到村口,把他搂进怀里的时候,顺便给他整理了衣领,紧了紧里衣的口袋,大概就是那时候吧……
她已经想好了,一文钱都不给自己留。
那几年闹虫灾,大伯家也过得不好,她很清楚,自己走不了,也早早算好了结局……
已经是后半夜了,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暗三眼神询问梁冰:“还有什么想问的?”
梁冰伸出手指,比了一个:“五”。
暗四会意,最后问了孩子们的生父……
蒋冰再一次被架着跳了墙,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不知道是晃的气的,还是恶心到了,他“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真正伤心的时候,别人说再多话都没有用,只能靠自己慢慢走出来。
暗三暗四默契的对视一眼,退出房间。
没一会儿,蒋冰换了身干净衣服,开门见到二人,抱拳道:“今日大恩,多谢二位兄弟,这是我的心意,请二位务必不要推辞。”
说着递上两张百两银票。
两人略一思索,便收了。
回去问问主子,不能收再还给他就是。
蒋冰见他们收了银票,复又开口道:“不知可否求见县令大人?”
“主子让我们问问你,想要怎么办?”
蒋冰会意,他不是没想到这个结果,只是没想到这么顺利。
前些天褚老爷和刘县尉来考察水路,到了地方,了解到蒋冰的案子,就第一时间送信回去了。
褚青月亲自请了兰大哥出面,换回了刘县尉。
褚青月想得很明白,自己吃不下这么大的生意,找义兄合伙,有他带着流云一起揽起水路这一个大摊子,再合适不过。
互惠互利,有钱一起赚。
这些天他们在支流的一应考察,都是蒋冰作陪。
明眼人都看得很清楚,这桩旧案,以蒋冰现在的财力,花钱找杀手杀几个村民,很简单,官府也很难追查到他身上。
为什么拖这么久,就是因为他想要伸冤。
或者说他想要公平公正的惩罚每一个牵涉其中的人。
案子久远,又缺乏有力的证据。
可能还有一点,他不想让所有人再去谈论自己亲人的不幸,想要维护亲人身后的名声 。
最重要的是,没有遇到一个愿意管闲事儿的县令。
还是这么大的闲事儿。
这些天下来,虽然没有直接接触,但通过每一次从别人口中听说的县令大人的决定,无一不在肯定蒋冰对褚青月的印象——新县令是个生意人。
行事作风,皆是如此。
而且,大概率是个有情有义的生意人 。
蒋冰早就听说过阿斯兰的大名,在接触到褚老爷以后,就更加确信,自己等到了对的人!
在他开口承诺以个人名义捐赠一千两银子作为拓宽水路的储备金后,当天就见到了县令大人的两个贴身侍卫。
等褚青月亲耳听到这些夸她的好听话,则是又一个三天后了。
县衙里,看着暗三暗四寄来的工作日报, 褚青月努力做着表情管理。
七天一次的小会上,嘴替刘县尉直愣愣的站起身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什么,你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