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叶家人见褚青月久久不语,愈发胸有成竹,虽是跪着的,却已经开始偷摸交换眼神,想着怎么索赔并大闹一场。
刘县尉一脸生无可恋的低着头,心里想着真要判刑了,就写个和离书放媳妇儿改嫁吧。
这牵扯到人命的官司,能活下来也起码得坐十几年牢,总不能让她在外面守活寡。
希望岳父能给她找个好人家,只要是真心对她好的,对孩子们也应该不会太差。
她这么个暴脾气,哪里受得了别人的闲言碎语。
正想着,“啪!”的一声,惊堂木重重落下。
堂下众人收了思绪,有胆子大的,抬头瞄了一眼堂上,只见两个县令俱是面露不虞,这天儿也不热啊,曲县令竟开始擦汗了。
县衙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群围观群众,人数越来越多。
曲家府医先行结束检查,还是之前的那套说辞,受到惊吓,心悸猝死。
褚青月依然是恭敬的语气,“曲大人,想必贵府府医是受了这叶家人的蒙蔽。”
曲县令捏着韩家大夫的检查结果,手心也开始出汗。
果然,下一刻,韩家大夫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快速扎进头顶的百会穴,负责看守“尸体”的几人来不及阻止,便见这叶家幺女缓缓睁开眼睛。
“这这这……诈尸了!”
当即有叶家人惊叫出声。
县衙外的围观群众也开始起哄,甚至有人开始喊着“刘县尉冤枉!”“秋水县叶家人不得好死!”
曲县令惊的直接起身,果然怕什么来什么,这韩家大夫写得检查结果就是“假死。”
当场施针,人已苏醒,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百口莫辩。
更何况外面云梦县众人请愿,已经引起民愤。
本来想出来看场别人的好戏,没想到这演戏的竟是自家府医,着实没脸。
王司马早在第一时间派了衙役护着叶家幺女。
又一声惊堂木落下,曲县令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装镇定的坐回去,小声道:“褚大人所言极是,这叶家人,着实可恨。”
褚青月何尝不明白他的意思,爱面子嘛,她懂!
“叶家设计幺女假死,陷害刘县尉,该当何罪!”
叶家众人本就惊的不行,除了老婆子和叶二叶三, 其他人都被蒙在鼓里。
此刻跪在地上,哪里还有之前的花花肠子,特别是几个叶氏族人,纷纷大声喊着冤枉,几个媳妇更是吓得抱作一团。
“大人明察,我等是来帮忙的。”
“对对对,叶二叶三请我们来帮忙的。”
“我邻居家老李头可以作证,叶二来的时候,老李头正好在我家里。”
“我家媳妇也可以作证,叶三说有急事需要人手,还给了半两银子,那银子还在我媳妇那里保管呢。”
……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叶二叶三卖了个干净。
正经人家,谁愿意摊上官司啊,看到叶家幺女死而复生,再傻也知道有猫腻。
“肃静!”王司马指挥衙役把四个叶家族人分出来跪在一边。
早有丁老在旁做了记录,让四人核对无误摁手印留证。
褚青月取出状子,读着上面的原告,“叶二、叶三、叶家老太、尔等嫁祸云梦县刘巡检,该当何罪!”
叶三眼珠子转了转,不等母兄开口,向前跪行了几步,磕头道:“大人明察,实在是那曲家府医误诊害人,小的们不懂医术,大夫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叶家幺女可有话说?”
叶家幺女此刻基本完全恢复,头低垂着,像是吓傻了一样,微微发抖。
褚青月早问了韩秋这假死之法,见她不答,贴心解释道:“假死之法,需行针用药,缺一不可,所以需要假死之人在清醒的情况下全程配合。”
叶家幺女紧紧抿着唇,回忆着来之前三哥说的话。
现在事情败露,应该紧咬曲家府医不放。
想到此事明明是母亲他们求着曲家府医帮忙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但府医他本身并没有伤害过自己,这样栽赃,她与母亲兄长又有什么区别?
或许从答应配合的那一刻起,她就跟母兄一样了。
可不答应怎么办?三哥说了,如果她没用,就要把她嫁给地主家的傻儿子。
想到阿牛哥,她心一横,就要开口。
曲家府医,对不住了,冤有头债有主,真的有那一天,你去找我三哥报仇吧!
“我说,是曲家……”
“幺妹,别怕,我和我娘在外面等你。”
叶家幺女微愣,是阿牛哥的声音。
娘他们不是说,阿牛哥他娘给他相看了其他人家的姑娘,要悔了娃娃亲吗?
她不可置信的回头望。
果然见到阿牛哥带着他娘,在人群里冲她挥舞手臂。
是了,怪不得这些日子娘他们都不肯让她和阿牛哥见面,如果真的是男方不愿见她,要悔亲,今天又过来做什么?
“大人,我家小妹胆小,我知道情况,我来说,是曲家府医,曲家府医威胁小妹配合他行事,我偷听到了。”
是她姐姐的声音,姐姐最近相看了一桩好亲事,是胭脂店掌柜的儿子,这亲事是大哥安排的。
阿牛哥和他母亲素来心善,他们知道自己做了坏事,会讨厌自己的吧?
叶家幺女心里想着这些,实在开不了口指控曲家府医。
曲县令这时候心里已然有了答案,这好大一出热闹,小丑竟是自己!
什么曲家大郎,什么府医,什么假死,这不就是借刀杀人吗?
自己就是那把刀。
审案之前小褚大人说的那句话……此案何人受益?
同时打压两个县令,要是有人拿此大作文章。
可不就是:御下不严?纵仆害人?
要是当时叶家幺女假死没被人发现呢?
褚县令的下属摊上一条人命,要么让这刘县尉稀里糊涂赔命,失了民心。要么护着刘县尉,死磕到底,最后无非是被弹劾丢官?
自己就永远有一个把柄在那看不见的幕后之人手里,无论什么时候翻出来,自家府医害人,再怎么样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所以那叶家小子故意放话让人知道他们叶家跟自己关系不好,为的不就是让小褚大人请自己来一起审案子,然后小褚大人出事后,自己就变成了那个无端被人记恨的靶子?
看小褚大人这不紧不慢的态度,可不就是巴不得事情闹大吗?
反正他们云梦县的人是受害者不是?
再看堂下这叶家幺女一脸纠结的表情,算是歹竹出好笋,是个有点良心的。
想清楚这些,曲县令不再置身事外,“叶家幺女,假死一事,真相究竟是什么?”
“你的一句证词,有可能涉及到别人的性命,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说实话就可以,不用顾虑,本官在秋水县一天,就会为你做主一天。”
叶家幺女没读过书,也没见过高高在上的贵人这么和气的跟自己讲话,既然可以护着自己,往后嫁到阿牛哥家里,她那个善良的婆婆一定也不会欺负自己。
有得选,谁愿意做恶人呀?
当即便竹筒倒豆子般,把母兄如何请曲家府医帮忙,如何逼迫威胁自己答应配合,包括跟阿牛哥的亲事,都一股脑儿说了。
场外的阿牛听到这些,也顿时明白了,这叶家老三两头骗,跟自己说的也是幺妹不愿意嫁给他,想悔婚,幸好自己没有傻乎乎真的相信。
他又急又气,在外面隔空喊话:“幺妹,我娘没给我相看别人家的姑娘,叶三是骗你的!”
围观人群的议论已经由“听说了吗?叶三逼着亲妹妹帮他们害人!”
变成了“听说了吗,叶三逼着亲妹妹一起杀人!”
最后成了“听说了吗,叶三要杀人,还要杀了自己亲妹妹!”
……
见他们招的差不多了,从秋水县请来的证人也当场作证,四个叶氏族人确实是被以有要事帮忙为由请走的。
“四个叶氏族人,助纣为虐,罚每人赔偿刘县尉二两银子,每人杖责十棍。”褚青月利落的收拾了四个小喽啰。
“褚大人,这曲家府医”曲县令在旁提醒道,褚青月微微点头,我懂得。
“叶家人押入大牢,待假死药证据确凿后再行判决。”
“刘县尉无辜被陷害,领了赔偿后先行归家,待叶家人判决下来后另行通知。”
王司马适史的来了句“退堂!”
叶家人来不及哭叫就被押下去了。
刘县尉这一晚上,一颗心像过山车一样,七上八下的,到头来合着自己就是个不用发言的工具人,跪得太久了,腿都麻了,被手下搀起来,头晕眼花的,竟看到了自家媳妇儿。
“媳妇儿,你怎么来了?”
“不对啊,媳妇儿这几天又回娘家了,我是不是眼花看错了?”
手下早笑着回避了,刘县尉媳妇儿伸手狠狠掐了下他的胳膊。
不错,是熟悉的感觉。
“哎呦,疼!媳妇儿,你怎么来了!”
“媳妇儿,你听我解释!”
……
“什么,是褚大人派人去请你回来的?”
“你说详细点……媳妇儿你真厉害啊!”
“这次得了赔偿的银子,咱们给岳父买那套他之前看中舍不得买的茶具吧?”
……
人群很快散去,声音也渐渐远了,夜已深,今晚注定有人无眠,比如曲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