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里外,秋水县县衙。
小厮轻手轻脚的推门,俯身在主位中年男子耳边低语:“老爷,时辰到了。”
这句话仿佛一个开关,鼾声戛然而止,中年男子睁开厚重的眼皮,小厮熟练地帮他把架在桌上的腿放下来。
主仆二人默契十足,起身,整理仪容仪表,然后下班。
上了马车,小厮极有眼力见儿的奉上早早备好的茶点。
男子体型肥胖,走几步的功夫,已经有点喘气。
呷了一口茶,满意的呼出一口浊气,拿起旁边的糕点,三五下吃掉一盘。
小厮想到夫人的吩咐,提醒道:“老爷,叶家的事……”
男子不以为意的摆摆手,“人命官司,量他们也不敢乱来,等消息就行了。”
正说着话,马车一个急刹。
男子被杯中的茶水泼了一身,不由沉声道:“发生何事?”
“老爷,云梦县王司马拦路,说是有要事相商。”车夫低声回话。
男子微微点头,小厮会意的打开车帘。
便见一黑瘦男子,一脸谄媚,着官服上前行礼,“曲大人,我等奉云梦褚县令之命,请您移步云梦县协同办案。”
说着递上提前准备好的文书,以云梦县令的名义,请秋水县令协同审案。
甲县的人,在乙县涉案,原则上讲,这案子在甲县和乙县审,都可。
以往也不是全然没有这样的先例,比如作案地点涉及两个县,其中一个县协助另一个县搜集证据押送犯人这样,顶多算是协同办案,一字之差,意义相差甚远。
一起审?
岂不是有问题了一起承担后果?
曲县令肥胖的脑袋瓜子一转,怎么想也不是一件好事。
是委婉找借口,还是直接拒绝?
见他权衡利弊,王司马适时开口,介绍起了柳夫子。
曲县令本就是京城曲家族人,曲家人丁不旺,子嗣艰难。
所以哪怕是他这个资质平平的旁支,也能跟着沾光混上个县令。
曲县令是曲家旁支,跟主支离得远,一年到头也没机会见面。
听到柳夫子教过曲家公子,立马态度端正起来。
毕竟这种事,一打听就能知道,也没必要作假。
柳夫子收了褚县令当关门弟子,这次还跟着一起来上任。
虽然听说这姓褚的得罪了人,但谁知道这矛盾背后是站着的是哪位大佬。
无非三种可能,无论曲家主支什么立场,自己这次跟着去都不会吃亏。
起码不至于回头被柳夫子挑了不作为的错处,影响声誉。
就当去看个热闹,完事了还能修书一封,送点情报,说不得能帮上什么忙,入了他家家主的眼,自己这官职还能再往上进一进,也不是不可能。
曲县令心里美滋滋,嗯,自己果然思虑周全。
柳夫子一看,这人三两下就自我攻略成功了,倒省得自己费口舌。
教书嘛,教过一天也是教,想到当年来听过一天课的曲公子,实在是一言难尽,不提也罢。
事情这么顺利,王司马简直始料未及,不是都说曲县令性格易怒,不好相处的吗?
果然传言不可信呐!
曲县令热情邀请两人同乘,又派了小厮回去送信,带着两个衙役就走了。
车夫面上冷静的驾车,实则吓得后背都湿透了,这次突然刹车,本以为得挨板子,没想到老爷压根像是忘了这事,希望不要事后算账才好。
这时的他绝对想不到,曲县令不止今天没空找他算账,接下来的很多天也都不会有空想起这件事。
马车内,没有小厮在侧,王司马也隐晦的提了这次的官司。
叶家小子出言不逊,辱骂曲县令。
“无事,他这是怕给我添麻烦,忙着划清界限,用词不当。”曲县令自我安慰。
叶家与这个云梦县的姑奶奶家,十几年没联系,不仅关系不好,而且算得上有仇,这么大一群人前来探望,实在不合情理。
“许是想要化解仇怨,行事方法略有不妥?”曲县令开始有点心里没底儿,叶家的小子不过是他府上的一个玩意儿,鬼知道他家里的破事儿。
随行的大夫自称曲家府医,可是曲大人安排的?
“……”曲县令压根不知道这事儿,府医回家探亲,怎么就被安排跟叶家人在一起了?有点心慌是怎么回事……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案情,等到了云梦县衙,已是日落时分,太阳西沉,天空灿金。
云州的天黑的晚,戌时二刻,褚青月接到通传,起身去门口相迎。
曲县令此时心态已经大变,再也没有看别人热闹那样的轻松惬意。
两人寒暄客套几句,分别落座。
一边,曲县令接过丁老递来的状子,听他讲案情。
另一边,褚青月安排衙役带原告被告上堂,韩秋趁机在旁边咬耳朵,褚青月会意点头。
“曲大人可有想过,此案何人受益?”
曲县令看完状子,又听了丁老的陈述,心中已有计较,自己干了十几年县令,也不是白干的。
叶家的在曲府,那也只是个逗乐儿的,这么大阵仗,真的只是探亲发生的意外?
褚青月也不等他回答,原告被告陆续进场,堂下很快黑压压站了一群人,最后抬进来一口棺材。
打从确定人是假死,流云就被派出去购置棺材了,可以不让人验尸,但为防叶家狗急跳墙,还是放在棺材里比较稳妥,此刻棺材两旁站着两个叶家汉子和两个衙役。
叶家一通申诉,跟状子上描述的相差无几。
褚青月还是之前的说法,请云梦县的大夫一起验尸。
曲家府医跪着向前几步,“老爷,夫人派小的……”
听到“夫人”两字,曲县令哪里忍得住,冷呵道:“休要攀扯夫人,到底怎么回事!”
曲县令跟曲夫人是出了名的感情好,这么多年,都没有通房妾室,膝下也只有一个嫡子,乃是夫人所出,今年五岁。
有小道消息说曲县令偏爱男色,叶家大郎便是入府为男侍。
曲县令对此从未否认,对于叶家仗着曲家名义在外敛点小财,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有他自己知道其中的缘由。
曲家人丁单薄,自己也是常年力不从心,跟夫人成亲后,一直没有子嗣。
他哪里是不想纳妾,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好不容易得高人指点,捐钱祈福,喝了符水,一举得男。
高人说了,他命中注定子嗣不旺,还指点他去寻找有缘人破局。
当时嫡子已满周岁,他对高人的话更是深信不疑,根据指示去找了,有缘人竟是个男的,正是叶家大郎。
他将人约出来后,两人相谈甚欢,竟是十分投缘。
一来二去,有一次喝多了点酒,稀里糊涂,第二天一早醒来,便是被夫人抓包在床。
他实在想不起来前一晚发生了什么。
夫人在那里哭着闹着要带孩子和离,叶家大朗也是羞愤难当一心求死。
他只得两边哄,把自己的家底都交给夫人打理,哄得她松口。
为防叶家大朗自尽,把人拘在府里。
怕他想不开,时不时去探望,两人聊天喝酒,好不快活,再一次滚在一起,也没有那么抗拒,反而有点难以言说的刺激。
他当时还怕自己是那方面有问题,特意去买了画册,回来研习。
渐渐越来越尝到其中乐趣,最后哄着夫人一起,三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夫人得了这好用的玩意儿,跟自己的感情更好了,再也没有提过和离。
叶家大朗也对自己真心实意,为表忠心,自请服药,再无生育可能。
三个人的感情,虽然为世道所不容,但他们三个都是乐在其中,且没有伤害到别人。
叶家大朗在他看来就是自己养的一条狗,打狗还得看主人,犯点小错当然得护着。
至于大错,他也没这个胆儿不是?
想着这些,他心里底气足了些。
府医断断续续的解释着,夫人心善,请府医给叶家姑奶奶治病,说是就当日行一善了。
曲县令腰板挺得更直了,给褚青月使眼色,听听,多合理。
“褚大人,此事本官虽不知情,但府医行善,乃是医者仁心,并无过错。”
“曲家府医的医术和人品,本官当然信得过,只是此事涉及人命,曲家府医又与叶家同行,还是多一个大夫验尸,方显郑重。”褚青月没有接话,抛出了自己的难题,小声跟曲县令解释着,实在是自己初来乍到,县衙里刚好有现成的大夫,底下的人都不服气,要求两个大夫一起查,曲大人,还请您通融一下。
如此做小伏低, 曲县令也不好拒绝,想着一起查验死因,倒不是什么大事,允了。
曲家府医骑虎难下,也只能装模作样的跟韩家的大夫一起去棺材边查验,还不忘给自己加油打气,别怕,这假死药效果相当逼真,寻常大夫绝对发现不了,当然,云梦这种破地方, 这寻常大夫都指不定是哪里求来帮忙的。
褚青月见到两人像模像样的查看“尸体”,也不着急,翻出来曲家府医亲笔所书,拿给曲大人看,一边夸着:“曲大人府上当真卧虎藏龙,这字写得漂亮,死者的姓名,体征,死因,死亡时间,瞧瞧,写得多详细。”
说完,认真的取回放好,嗯,这证据,基本上就是个死亡证明。
曲大人一直被捧着,也是心情大好,看来这案子马上就可以结案了。
小褚大人挺懂事的,回头走之前也不是不可以提点他几句。
两刻钟后,韩家大夫也呈上了自己的“尸检报告”,当然,是简易版的,叶家不会同意解剖,幸好他也不需要解剖就是了。
拖了两刻钟,也是提前商量好,要给刘家行事准备时间。
韩秋在外面看着时候差不多了,挥手招呼衙门外的人,衙门外,刘县尉的媳妇早得了消息, 寻了自己的娘家人,还有平日里交好的街坊邻居,亲朋好友一群,好家伙,几十号人。
清了清嗓子,“听我号令,预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