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后,在李国华的交代下,李爱民携妻子张霞同李明阳一起前往赵家;同属京都世家,两家相隔并不远,车程也不过十分钟而已。
车子从李家四合院门口驶出的时候,京都的冬夜已经彻底铺开了。街道两侧的路灯亮起一圈圈暖黄色的光晕,把路面上的薄霜映出一层细碎的闪光。
李明阳握着方向盘,借着后视镜扫了一眼后座——二叔李爱民正襟危坐,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表情绷得像一块被拉直了的帆布,嘴角微微抿着,眉心间那道浅浅的川字纹在路灯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格外明显。
二婶张霞则松弛得多,靠在座椅上侧头望着窗外掠过的胡同院墙,甚至还轻轻哼了两句不知名的小调。
李明阳忍不住笑了一下,趁着红灯停车的间隙,转过身朝后座看了一眼:
“二叔,您能不能别总绷着一张苦瓜脸?这才刚出门,还没到人家门口呢,您就这样愁眉苦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去交罚款的。”
李爱民抬眼瞪了他一下,但那瞪视里既没有真正的怒意也没有底气,更多的是一种被侄子戳穿了心思后的窘迫。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车窗外有人听见似的:
“你不懂。赵老在京都那是出了名的严厉,他那个脾气,发起火来六亲不认,管你是什么身份、什么来头,当场就能拍桌子。你是没见识过——前几年有个部委的司长去赵家拜年,因为话说得不太得体,赵老当场就把茶杯摔了,那个司长愣是在院子里站了半个小时才敢走。待会儿你见到了就知道了,我这不是愁眉苦脸,我这是提前做心理准备。”
坐在旁边的张霞闻言,侧过头瞥了自己丈夫一眼,用一种你可真出息的语调插话道:
“我可不管赵老厉不严厉,他要是敢对明阳甩脸色、呵斥我家明阳一句,我这当二婶的可是要替明阳出头的。咱们家明阳哪点差了?堂堂正正地来登门拜访,该有的礼数都有了,他赵老要是摆谱,那就是他的问题,不是咱们的问题。”
李爱民被她这番话说得一噎,扭头看着自家妻子,语气带着一种妇道人家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无奈: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这不是普通走亲戚,这是结亲。两个大家族之间谈这种事情,讲究的是体面、分寸和脸面。你以为是去菜市场买菜吗?还,你说得倒轻巧。”
张霞把脸一扬,双手抱在胸前,声音不高却底气十足:
“我是不懂你们这些大家族大规矩。我只知道明阳是我们老李家的宝贝疙瘩。就算他是二婚又如何?只要明阳愿意,京都那些世家名门的大小姐一个个倒贴上门都有的是。赵家那丫头能跟明阳在一起,那是她的福气。我这样说怎么了?”
李爱民张了张嘴,本想反驳两句,但话到嘴边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他看着自家妻子那副你再敢多说一句试试的表情,又想到父亲李国华平日里对自己这些个儿媳几乎是无原则地偏袒和包容,他在心里迅速权衡了一下利弊,果断地选择了偃旗息鼓。
他摆了摆手,转过头去望着窗外的街景,嘴里嘟囔了一句懒得和你说,便不再出声了。
后座上那短暂的唇枪舌剑到此结束,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明阳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着二叔那副被迫认输的表情,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一下。
车轮驶过一段路面不平的老街,车身轻微地晃动了一下,然后拐进了一条更加安静的胡同。
胡同两侧是灰砖高墙,墙头探出几枝光秃秃的国槐枝丫,在路灯的照射下在地面上投出一张细密的、会随着风轻微晃动的网。路面很干净,偶尔有一两个行人裹着棉衣快步走过,家家门前的红灯笼已经亮起来,在冬夜里散发着温暖而古老的光。
车子在一扇朱漆大门前缓缓停下。门楣上方的匾额是黑底金字,写着两个大字,笔力遒劲,一看就是老派文人的手笔。
门前的台阶被清扫得一尘不染,两盏红纱宫灯挂在门廊两侧,灯光透过薄薄的纱面洒在青石地面上,在冬夜的寒气中拢出一小片温暖的橘红色光域。
赵芳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今晚她特意换了一条素雅的碎花长裙,裙摆及膝,外面套着一件浅米色的羊毛开衫,松松地搭在肩上,长发如瀑般垂在肩头和背后,在门廊灯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
她化了淡妆,唇色是浅浅的豆沙红,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一幅旧式文人画里走出来的女子,大方而不张扬,温婉中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期待和喜悦。
李明阳把车熄了火,推开车门。冬夜的冷气迎面扑来,但他还没来得及感受那份寒意,目光就已经落在了赵芳身上。她看着他下车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个浅淡而真切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终于等到你了的安稳和踏实。
李爱民和张霞也下了车。赵芳快步迎上前来,她先是朝李爱民微微欠了欠身,声音轻柔而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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