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午后的阳光缓缓地偏西了，把后院的影子拉得斜长了些。

李明阳正握着一杯续了第三道的茶，听李国华讲他年轻时在晋西北下乡插队的故事，李国华说到兴起时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敲着节拍，像是还能听见当年田埂上的劳动号子。

爷孙俩之间那种久别重逢后的松弛在阳光中缓缓流淌，像一壶煨在炭火上的老茶，不紧不慢地散着温热。

就在这时，后院门那边传来了脚步声——皮鞋踩在青砖上的节奏沉稳而利落，一听就是在机关待了一整天的步态。李爱民的身影出现在门框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领口露着白衬衫的边，脖子上还围着一条暗红色的围巾，

鼻尖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有些发红。他走进后院的目光先是落在躺椅上的老父亲身上，又滑到旁边坐着端茶杯的侄子脸上，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眉梢挑起一个意外的弧度。

李明阳放下茶杯站起来：

“二叔。”

李国华连头都没转，依然靠在那把太师椅里，声音带着一种早就知道你会这个点回来的淡然：

“回来了。”

李爱民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在旁边那张矮凳上坐下，朝李明阳上下打量了几眼，然后开口：

“之前电话里不是说不回来过元旦吗？怎么突然就出现在家里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厨房多备两个菜。”

李明阳重新坐下来，手里的茶杯在指间转了小半圈，语气里带着一种说来话长的讪笑：

“回来处理一点事……还得麻烦二叔帮个忙。”

李爱民一听这话，身体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仰了一下，那种表情李明阳太熟悉了——每次他要二叔的时候，二叔脸上都是这副我就知道你来了准没好事的警惕神色。

李爱民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多年被侄子坑出来的条件反射式的拒绝：

“先说好，只能是公事。公事我可以帮你协调、替你跑腿、给你出主意，都行。私事的话——你可千万不要找我。”

李明阳被自家二叔这副戒备森严的模样逗得嘴角微微一抽，尴尬地笑了一声，随即心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自己以往是不是把二叔坑得太惨了？怎么一提两个字二叔就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但那个念头像流星一样在脑海里划过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条更根深蒂固的原则——坑自家二叔，那是天经地义的。

“二叔。”

李明阳放下茶杯，用一种这回真的是正经事的表情看着李爱民。

“这回还真是私事。”

李爱民张了张嘴正要继续推脱，旁边躺椅上的李国华终于忍不住了，他睁开了眼睛，侧过头来瞅了自家老二一眼，语气带着一种看你俩绕来绕去我都要睡着了的不耐烦：

“听你俩说话就是累。老大不小的人了，有什么不能直说的？非要搞这些弯弯绕绕的。”

他直起身坐正了，目光在李爱民和李明阳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干脆利落地把话头截了过来：

“老二，晚上你和你媳妇，陪明阳去一趟赵家。把他和赵家那丫头的事正式说一说、谈一谈。你大哥和大嫂在沪海回不来，总要有个能说得上话的去拜访一下。”

李爱民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了——从又要被侄子坑的无奈变成了这事儿确实不小的认真。他转向李明阳，语气里带着确认的郑重：

“你爷爷说的是……赵际部长的女儿赵芳？”

李明阳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李爱民沉默了两秒，然后侧过身看向自己父亲，语气里带上了一层斟酌和考量的谨慎：

“爸，这件事是不是让我大哥大嫂回来处理比较合适？毕竟赵老那脾气，在京都谁不知道？他那人性子烈，又护短，最看重家族的脸面和礼数。赵丫头是他一手带大的孙女，那是心头肉。咱们要是贸然上门，我怕赵老会觉得咱们李家不够尊重他——觉得派我这个当二叔的去谈婚论嫁，把人家孙女当什么了？”

“而且，明阳这情况有些特殊，贸然登门拜访我怕......”李爱民看了一眼李明阳，然后又转头看向自家父亲一脸顾虑的说道。

李国华听完，连坐姿都没变，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声里带着一种经过了大半辈子风浪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笃定和不屑：

“哼，脸面？脸面那都是建立在有权柄的基础上的。你当他赵老头不明白这个道理？再说了，就算我孙儿结过一次婚那又何妨，谁要是敢说闲话我非让他尝尝说闲话的后果。”

他伸出枯瘦却有力的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

“我孙儿现在上升势头正猛，刚三十几岁出头就坐稳了副部级的省委常委，放眼整个京都世家的第三代里面，那也是独一份的。再加上你大哥现在可是局委，只要明阳愿意，京都世家的那些闺秀他几乎可以随便挑。赵老头心里难道没有数？他有什么好拿捏的。”

李爱民被他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双手一摊，语气带着一种爸您这不是强词夺理嘛的无奈：

“爸，话不是这么说的。人家赵家也是大世家，赵老虽然退下来了，但门生故旧遍布各省，赵家在中部省份经营了几十年，根深叶茂。您这样说的话，倒显得咱们李家仗势欺人了。这事儿是结亲，不是打仗，得讲究个你情我愿、互相尊重。”

“我怎么不尊重了？”

李国华横了他一眼继续道：

“我让你带上你媳妇一起和明阳去赵家，堂堂正正地提亲，这还不够尊重？你要是觉得不够，那行——”

他往后一靠，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无人敢质疑的底气：

“他赵老头要是敢甩脸色、说什么不中听的话，明儿一早我亲自登门去会会他。他那两条腿不是早年受过伤嘛，到时候我带上我那根拐杖，他要是敢给我孙儿难堪，我先给他两拐杖。看他还能横到哪去。”

李爱民和李明阳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是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李明阳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

李爱民则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我跟你们爷孙俩真是没法讲理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