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在锄头和泥土的摩擦声中悄然流过。冬日的阳光渐渐升高了一些,从枣树的枝丫间斜斜地照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碎的光影。
李明阳直起腰来的时候,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黏在脊背上,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额角的汗珠,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汽,然后把锄头靠放在花圃的墙角,走到爷爷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石凳在冬日的阳光下晒了一上午,表面带着微微的暖意,坐上去并不冷。李明阳提起桌上那把老旧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仰头一口灌了下去,茶水温润回甘,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又续了一杯,这次喝得慢了些,端着杯子靠在椅背上,任由阳光晒在脸上。
李国华躺在太师椅里,手里那杆烟袋已经熄了,他把它搁在旁边的矮桌上,侧过头来打量着自己孙子那副汗淋淋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带着调侃的笑意:
“怎么样?农活不好做吧。你们年轻人常年坐在办公室里,空调吹着、椅子靠着,稍微一劳动就受不住。这才一个多小时就满头大汗,当年我在乡下干农活的时候,一弯腰就是一整天,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李明阳放下茶杯,身体往椅背里靠了靠,微微仰起脸迎着阳光,语气带着一种年轻人不服输的轻快:
“其实也还好。这点劳动对我来说还不至于觉得累。您别看我在办公室里坐着,基层调研跑起来也不是光动嘴皮子的,上山下山、走村串户,哪次不是一走就是好几里地?今天出汗主要是因为穿得厚了些,跟活儿没关系。”
李国华听他这么说,也不反驳,只是轻轻笑了一声。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如剥茧抽丝般的耐心,像是在讲一件他已经思考了很久的事:
“其实这松土和做官是一个道理。土地为什么要一年松一次?就是为了让它保持肥力和通透性,让水分和空气能渗下去,庄稼的根才能扎得深、长得壮。你如果偷懒一年不松,土就板结了,表层的养分吸干了,根扎不下去,收成就会一年不如一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刚被翻过的、湿润而松软的花圃泥土上,声音沉下去几分:
“做官也一样。坐在办公室里的时间太长,离老百姓就远了。得时常放下身段走到他们中间去,听他们说什么、愁什么、盼什么。一次两次不够,要反反复复地去、踏踏实实地听,就像这锄头一遍一遍地翻土一样。久而久之,老百姓就会认同你,路子自然就宽了。这需要恒心,也需要耐心。不在一时一刻的热闹,在长年累月的坚持。”
李明阳认真地听着,双手捧着茶杯,目光落在爷爷那张被岁月雕刻出深深纹路的脸上。他没有打断,也没有急着回应,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正在接受阳光的植物一样,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收进心里。
李国华停顿了一下,话锋忽然转了一个方向,目光也从泥土上移开,落在了李明阳脸上,带着一种更加认真和审慎的神情:
“你这几年的工作做得很好,各方面都得到了上面的认同和夸奖,这一点我不多说了。但是,”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我觉得你还有一个方面做得还不够。甚至那两位——”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朝京都中心方向示意了一下。
“和我的看法是一样的。你知道你最大的不足是什么吗?”
李明阳的内心微微一沉。他当然知道爷爷口中那两位指的是谁。他在心里飞快地咀嚼了这句话几秒,然后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沉吟了片刻,试探着开口:
“爷爷指的是……我在政治上还不够锋利吧。”
李国华的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许的光,他微微点了点头,身体从太师椅里坐直了一些,语气也随之变得凝重起来:
“没错。你看问题看得很准,但看准了之后怎么落子、怎么收网,你总是留有余地。”
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一个握拳的手势。
“你要知道,上面的位置总共就只有那几个,而有资格争取那几个位置的人,在全国范围内也不过区区几十个人。这几十个人,每一个都是从千军万马的激烈竞争中一路攀爬上来的,都带着满身的经验和伤痕。但他们也只有争夺的机会,没有人能保证自己百分百走到那个位置。”
他松开拳头,重新靠回椅背里,目光里带着一种历经风浪之后才有的冷峻和通透: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走到最后的人,不仅要有发展经济的能力,还要有掌控一切的手段。而你最大的弊端——我说实话——就是太过优柔寡断了。面对对手的时候,即便你有足够的机会和能力把对方打败,你往往也会选择一种更温和、更留有余地的方式。”
“你觉得那是顾全大局,可在有些人眼里,那就是软弱。你要知道,如果换了你的对手坐在你的位置上,他只要逮住一次机会,就一定会一次性让你彻底趴下,绝不会心慈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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