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员们围着那十二个箱子转,跟护崽似的,嘴里还念念有词,谁凑过来都嫌碍事。
姜知予在屋里转了一圈,没人抬头看她。
这下连句寒暄都没有了,全扑在那些石头和土上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研究员捧着那块玄武岩,凑到放大镜底下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嘟嘟囔囔着什么"层理""结晶",旁边的人立刻凑过去跟着看,两个人脑袋挤在一起,差点撞在一块儿。
姜知予走到哪个箱子跟前,哪里的脑袋就低下去一分,生怕她开口问什么耽误了他们的工夫。
她摸了摸鼻子,嘀咕一句。
"得,被这些老家伙舍弃了。"
"哈哈!宿主,你被抛弃了。"
十七在空间里笑得前仰后合。
跟前的一个老研究员听见了姜知予的嘀咕,头都没抬,赶紧接了一句。
"姜局长可别这么说,我们这真的忙得很,要不您坐那边喝喝茶?"
他手指头往角落的藤椅上一指,眼睛还盯着那块玄武岩,连多看姜知予一眼的工夫都没有。
那把藤椅上已经搁了两份报告和一只搪瓷缸子,显然是刚才谁顺手放的,这会儿也没人想起来把座位腾出来。
姜知予乐了。
"行了行了,我也不打扰你们了。"
她摆摆手,转身出了研究室。
身后立刻传来一阵低声的讨论,像是她这一走,空气都通畅了似的。
……
高老正在批文件,桌上的台灯开着,光线压得很低。
听见她进来,高老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姜知予一屁股陷进沙发里,往靠背上一靠,两条腿伸直了交叉着搁在茶几边上,活像个没骨头的。
"那些老家伙现在都不理我了,是不是没啥事了。"她仰着头看天花板,"我是不是可以放个假?"
高老没立刻回话。
他把手里的报告翻完最后一页,搁在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高老仔细想了一下,最近确实没什么急事压在她身上。月壤样品已经安全交接,五组那边按部就班地推进,选址队的初步方案也已经报上来了。她连续跑了那么多天,从月球回来连口气都没喘匀,又陪着开了几轮碰头会。
他想了想,从桌后走出来,在她对面坐下。
姜知予连忙将腿收起来。
"最近辛苦姜同志了。"
他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家里还有俩孩子,回去看看孩子也行。"
姜知予一听这话,眼睛亮了亮,坐的更直了。
"那行,那我放假了,我先回了。"
她站起身,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刚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姜同志。"
高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高,却郑重得很。
"我代表国家,谢谢你。"
姜知予脚步一顿。
鼻子一酸,眼眶差点没兜住。
她没敢回头。
她最怕这种煽情的画面了,一回头,保准掉眼泪,那就丢人丢大了。她一个局长,被一句话弄哭了,传出去像什么话。
她胡乱摆了摆手,抬脚往外走,可手脚忽然不听使唤,同手同脚地迈出去,左脚和左手一块儿往前甩,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高老坐在桌后,看着她那同手同脚却死活不肯转过身来的背影,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他就知道这孩子听见了。
……
到家的时候,家里只有宋家老两口。
宋老爷子坐在客厅里看报,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看得认真。宋奶奶在沙发上给两小只织毛衣。
听见门响,老两口同时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了上来。
"你这孩子,出差又是这么多天,累不累?"宋老爷子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想吃什么,我让杨嫂子给你做。"
宋奶奶已经推着轮椅到了跟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心疼地皱起眉。
"瘦了,脸上的肉都没了,是不是在外头没好好吃饭?"
姜知予摆摆手,笑着躲开宋奶奶的手。
"爷爷奶奶别忙活了,我不累,也没瘦,在高老那边吃过了。"
她往沙发上一靠,随口问了句。
"砚舟最近也没回来吗?"
"这小子这两天也忙得很。"宋老爷子摇摇头,"昨天打了个电话回来,说这两天回不来。"
姜知予了然地点点头,没多问。
"那我先上去睡一会儿。"
她这会儿是真累,眼皮子都耷拉着,肩膀也酸,恨不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塞进被子里。
宋老爷子看着她起身上了楼,没多说,等她的脚步声消失在二层,他放下手里的报纸,转身坐到了电话机旁边,抓起话筒拨了个号。
宋奶奶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
小两口见一面,还得他们老两口在后面创造机会,这叫什么事啊。
……
姜知予睡得迷迷糊糊,感觉身后的床陷下去一块。
接着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腰上。
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味,便继续睡,这是宋砚舟身上独有的,一只有力手臂圈过来,从背后整个人将她裹住。
她顺势转过身,埋进了他怀里,眼皮都没抬。
宋砚舟就这么侧着身,看着自家媳妇。
还是那么好看。
睡着了的她少了平时身上那种凌厉和冷漠,整个人软软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着,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小兽。
他伸手把被子拉了拉,盖上她的后背,动作很轻,生怕弄醒了她。
可目光一直没离开她的脸。
他一遍一遍地描摹着她的眉眼、鼻梁、嘴唇,怎么看都看不够。他都多久没见媳妇了,他忙,媳妇比他还忙,两个人明明在一个屋檐下,见面的次数却比出任务还少。
他看着看着,忍不住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
嘴唇触到她皮肤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她微微动了一下,可眼皮没抬,只是往他怀里又拱了拱。
他笑了一下,把人往怀里一带,闭上眼,沉沉睡去。
……
姜知予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窝在宋砚舟怀里。
窗帘拉着,室内光线昏暗,分不清是傍晚还是天已经黑透了。
他闭着眼,呼吸匀净,可眼下的乌青,即便这会儿光线不亮,她也看得清清楚楚。那两片青色沉沉地压在眼眶下面,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似的。
看来最近他确实是忙坏了。
她伸出手指,轻轻地在他眼下摸了摸,指腹顺着那一片青色的边缘慢慢划过,想着这样是不是就能把那点乌青抚平。
宋砚舟的睫毛动了动,顺势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温热干燥,将她的手指整个包在掌心,轻轻一握,然后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睡好啦,媳妇。"
他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呼吸里还带着一点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脸上。
姜知予点点头。
"嗯。"
"怎么回来都没叫醒我?"
"我回来看见你睡得正香,哪舍得叫醒你。"他说着,一只手从她后颈穿过去,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慢慢地抚着,指尖在她的头皮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卧室里只有极淡的光线勾出两个人的轮廓。
他低下头,唇已经贴上了她的唇。
带着满满的思念和渴望。
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这段日子以来积攒的所有想念。他的手掌将她的脑袋向上托着,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拢在怀里。
过了许久,宋砚舟才稍稍放开她。
他撑着身子,认真地看着她。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眉眼依旧硬朗,眼底那点温柔却藏都藏不住。
"媳妇,可以吗?"
姜知予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又看了看他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温柔。
她点了点头。
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头微微往上,在他的唇上主动落下一个吻。
室内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升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