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干完,姜知予把袖子一撸,开始装东西。
地质锤抡在洞壁基岩上,月岩很密,震得她虎口发麻,敲一下只勉强崩下来一小块。她换了个角度接着敲,十七在旁边飞来飞去地指挥,活像个包工头。
"宿主,这儿,这块深色的,多敲点!"
"这是什么?"
"玄武岩,火山喷出来的岩浆凝固的。"十七落在她肩膀上,"这个拿回去能测年龄,一测就知道这片火山多少亿岁了,比老头们翻一辈子照片准的多。"
"好,那就多敲两块。"
"那边那块,带小白点的也要。"十七又指了另一边,"白点是矿物结晶,那些地质老头看见了真得疯。哎哎宿主,你轻点儿敲,别把结晶震碎了!"
"你这会怎么比地质老头还懂?"姜知予甩了甩震麻的手。
"我看到了,数据库里的数据自然就出来了。"十七理直气壮,"再说了,这每一块都是地球以外的石头,带回去哪块不是宝贝?宿主你使劲敲,多多益善。"
"你个小财迷。"她笑骂一句,手脚却没停,一块一块套进取样袋,写上编号、位置、深度。塌落的碎石她也挑了几块不同颜色的,灰白的、发黑的、带点暗绿的,各装一袋。
洞底的月壤是拿钢钎往下挖的。表层是浅灰,质地很松,一脚一个印;挖深了颜色就开始发暗,土也很瓷实;再往下翻出一层发黑的,油亮油亮的。她一层一层分开装,标签贴得清清楚楚。
"月壤还分颜色?"她蹲在坑里纳闷。
"那当然分了。"十七凑过来看,"表层是被太阳风吹了几十亿年的,底下的没见过天日,成分不一样。老头们要的就是这个分层,你挖得越深,他们越高兴。"
"那我再挖深点。"
"别贪多,袋子够吗?"
"那能不够?给了半箱呢。"
挖到后来她胳膊都酸了,直起腰捶了捶,忽然听见十七在洞那头喊。
"宿主你过来看,这儿的墙不一样!"
她拎着锤子蹦过去。十七停在一片洞壁跟前,那片石壁上的纹路跟别处不同,不是波浪,是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又像谁拿指头在软泥上画的螺旋。
"这是什么?"
"岩浆一层层漫上来,凉一层,再漫一层,就成这样了。"十七的光在纹路上来回扫,"宿主,这一片整块敲走,老头们看见这个,那绝对比看见金子还亲。金子地球上有,这个真没有。"
姜知予围着那片螺旋纹转了两圈,没舍得下锤。
"整块敲走,墙不就破了?"
"破就破呗,月亮上的墙,还怕破?"
"那不行。"她摇头,掏出相机,凑近了,拍了十七一下让它再亮一点,一张接一张地拍,从全景拍到特写,连拍了七八张,"先拍照。这么好看的东西,敲碎了带回去怪可惜的,等以后基地建起来,让他们自己进来看。"
十七歪着脑袋看她。
"宿主,你还挺浪漫。"
"那是。"她把相机收好,这才小心地在纹路边上敲了两块带纹的小样本装袋,"走了,上去,外头还有土没采完。"
……
回到洞外,她在坑口周围又采了一圈表土。装到第三袋的时候,低角度的阳光照在土面上,她忽然看见土里有东西在闪。
她捻起一小撮土摊在手心。尘土之间,嵌着几粒细得像针尖的小珠子,半透明,有的还带着点淡淡的颜色,绿的、黄的,在光下亮晶晶的。
"十七!你快看这是什么?玻璃?"
"宿主,是火山玻璃!"十七嗖地凑过来,声音都拔高了八度,"火山喷出来的岩浆骤然冷却才会形成的!宿主你发了,这个比土值钱多了!地球上想找这么纯的火山玻璃,难!"
"这么金贵?"
"多装点儿!"十七急得在她头顶转圈,"一支试管不够,都装上!哎哎那粒大的别漏了,那粒绿的,对,就那粒!"
姜知予二话不说,蹲下身子,沿着溪湾一片一片地筛,试管装了一支又一支,装了很多支才罢手。十七在旁边飞来飞去地监工,比她自己捡还紧张。
“宿主你这是在给国家攒家底呢!多神圣的任务啊!”
剩下的胶卷姜知予也没浪费。拍着拍着,她低头看见自己踩在月尘上的脚印,浅浅的,纹路清晰,想了想,也端起相机拍了一张。
"宿主,以后这里会有很多人来吗?"
"会。"她放下相机,望着那个椭圆形的坑口,"科学家,工程师,医生,老师,说不定还会有孩子。这个洞里头,以后会点灯,会有房子,会有人在月亮上种菜。"
"月亮上种菜?"十七的声音都变了,"宿主你认真的?"
"华国的这个基因到哪个星球上,都不会改变,何况以后有我们家小阿峥呢"
十七乐得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末了姜知予冲它招手。
"来,站那块月岩上去,别动。"
十七立刻挺胸抬头,在一块月岩上站得笔直,光翼唰地展开,能量纹路全亮了。
"宿主,把我拍帅一点!翅膀要拍全!"
"行,给你来张登月纪念照。"她笑着按下快门,"回头我自己洗出来,给你挂空间里。"
"我要彩色的!"
"彩色卷就剩几张了,我得省着点用。"
"那我也要!"
……
一号点拿到这个洞,剩下的点她就直接瞬移了。趁着窗口期的光还够,她接连瞬移到二号施勒特尔月谷和三号雨海山脚,各转了一圈。
二号的眼镜蛇头火山口气派得很,月谷又宽又长,她举起摄影机摇了一大段。可沿溪找到的两个天窗,洞口都偏小,洞顶也薄,十七一扫,岩层还不到十五米。
"这个不行。"她在本子上记,"洞太小,盖儿太薄,辐射挡不住多少。当个备用落脚点还行。"
三号干脆没找着像样的暗斑,她在月溪两头蹦了几个来回,空手而归。
"宿主你说,会不会是老头们圈错了?"十七飘在半空纳闷。
"圈的是最可能有洞的地方,又不是保证有。"姜知予收着相机,"回去让他们再算。剩下四号五号六号,等下个月窗口期再说。走,回家,我饿了。"
……
东西送到五组手里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会议室的灯全开着,十二个铁皮箱子往桌上一摆,一屋子人全围了上来。胶卷先被小心翼翼地捧走,暗房连夜开工。地质老专家扑到取样袋跟前,手抖得连标签都解不利索,最后是姜知予替他拆开的。
那块洞壁玄武岩露出来的时候,老头的呼吸都停了。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碰了碰石头的断面,又碰了碰,然后把整块石头捧起来,贴在脸边上,老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月亮上的石头。"他喃喃地说,"我手里捧着的,是月亮上的石头。"
等那一捆火山玻璃珠摆上托盘,满屋子的人脖子都伸长了。老头捏起一支试管举到灯下,看着里头针尖似的微光,手直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旁边的人赶紧给他搬了把椅子。
天快亮的时候,第一批照片冲出来了,湿漉漉地夹在绳子上,铺满了半间屋子。环形山,月溪,那个椭圆形的巨大天窗,洞壁上凝固的岩浆波浪,还有那张螺旋纹的特写。老头们挤在照片底下,仰着头看,谁都不说话,只有喘气声。
月溪在镜头里缓缓铺开,地球从黑天上慢慢入画的时候,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接着一片抹眼睛的。
从那天起,化验楼的灯就没在夜里灭过。
炊事班把饭热了三回端上去,三回一口没动的端下来。天文组抱着照片和地图核对洞口坐标,工程组已经开始在纸上画洞厅的布置图,画了撕,撕了画……
第三天早上,一份初步报告送到了高老案头。月岩的年头测出来了,这片火山三十多亿岁;月壤里有氦三的富集迹象,老头们在报告边上激动得连着画了三个圈。
那东西是核反应的好料,地球上少得可怜,月亮上一抓一把。高老看完报告,再次吩咐下去,保密级别拉到最高。
而这时,国内这头的选址队也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