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天，装备就送进了姜知予的院子，整整十二个铁皮箱子，在院子里摆了一排。

姜知予当着来人的面开箱清点。两台单反相机，都是国内最好的，广角、长焦镜头都配齐了，挺沉的。胶卷装了半箱子，黑白的为主，彩色的只有十几卷，拿棉纸一卷一卷单独裹着，金贵得很。还有一台电影摄影机，是拍重大新闻才舍得用的家伙，配套的胶片等。底下压着地质锤、钢钎、一排取样袋、一捆试管、温度计、一系列要用的工具。

送装备的参谋蹲在箱子旁边，搓着手，一脸的不放心。

"姜局长，胶卷装的时候卷紧了，别卡壳，卡了卷可没处修去。彩色卷就这么多，省着点拍。摄影机上弦以后一次只能拍三十秒，拍完得重新上弦，您记着。"

"知道了。"姜知予拿起一台相机比划了一下，"放心吧！"

她把箱子一个个盖好，手一挥，连箱带东西全收进了空间。参谋看着十二个箱子凭空没了，嘴角抽了抽，这位现在是一点也不避讳了，连忙冲她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十七从空间里飞出来，绕着她飞了两圈。

"宿主宿主，什么时候走？"

"现在就走，马利厄斯丘陵的西边。”

“好的宿主准备好了，要出发喽！”

……

月球

双脚落下去，月尘浅浅地陷了不到一寸。姜知予为了行动方便，只链接了自身周围五米的空间通道。还是那样的安静，还是那样的孤寂感瞬间袭遍全身。

哪怕已经感受过一次，姜知予还是被周围的场景再次震撼到失神。

她站着看了足足十几秒，忽然回神，连忙从空间里往外掏相机。

"十七十七，先别忙正事，给我拍一张！我要和地球合影！"

"宿主你急什么，你又不是游客。"十七坐在她肩膀上，菱形核心微光一闪，落了地。

"你不懂。"姜知予把相机塞给十七，自己跑到一块月岩跟前站好，特意把地球让在身后的位置，"这照片拿回去，能把高老他们馋哭。快点拍啊，我笑一个。"

十七举着相机，“咔嚓”一声。

"拍好了。宿主你笑得像个傻子。"

"你懂什么，这叫历史性的微笑。"姜知予把相机夺回来，自己端着，对着头顶的地球一连按了好几张，黑白的拍，又咬牙换上彩色卷，"这张必须用彩色的。蓝蓝的地球配黑黑的天，黑白卷拍出来全白瞎了。"

她一边过卷一边啧啧。

"你说地球上的人，抬头看月亮看了几千年，写诗写词的，谁能想到从月亮上往回看，地球是这个样子。"

十七走到她旁边，也仰着脑袋看，"说真的宿主，还挺好看的，比我数据库里存的图片好看。图片是死的，这个是活的。"

姜知予手上一顿，侧头看了它一眼，笑了。

"怎么了？"

十七顿了顿，金属小手往地球的方向指了指，"我就是觉得，那么多人住在那个蓝珠子上，吵是吵了点，可是真的很热闹。"

姜知予立刻掏出那张认山图来对照，对照的一座山就在头顶偏西的位置，山影的形状跟图上画得分毫不差，低角度的阳光把山影拖出老长，黑的黑白的白，像有人拿巨刀在月面上刻出来的。

"宿主，位置对上了，误差不到两公里。"十七的核心微光闪了闪，"月溪在东南方向，一千二百米。"

"行，走，找洞去。"

月球上走路是门学问，姜知予爱上这种感觉，很新奇。她按平常的步子迈出去，人直接飘起来，落地慢悠悠的，像踩在棉花上。走了几十步她就摸出了门道，干脆不用走的，身子微微前倾，两脚一蹬一蹬地往前蹦，一步能出去五六米，又快又省力。十七在她旁边跟着蹦，金属小人在月面上弹来弹去，像颗银色的珠子。

"宿主，你现在像只兔子。"

"你懂什么，这叫月面行走标准姿势。"她蹦得正欢，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跟工程组说一声，以后过来的人，走路都得练这个，不然一步三飘，活没法干。"

她落脚的时候留意了一下，月尘细细的，非常干，脚一抬，尘粒溅起来，不落，就那么悬在半空，慢悠悠地飘，过好一会儿才散。

"十七，这土怎么不往下掉？"

"没有空气。"十七说，"地球上扬尘是风托着，风一停土就落。这儿没有风，尘粒溅起来全靠惯性，飘得慢。宿主你注意点，这土细得很，钻进设备缝隙里就是麻烦，以后工程组的人上来，衣裳鞋子都得做防尘的。"

"行，记一笔。"她在本子上添了一行。

月溪就在前面。低角度的光线下，它像一条蜿蜒的黑线嵌在灰色的平原上，时宽时窄，两岸还留着当年岩浆冲刷的痕迹。

姜知予沿着溪沿走，眼睛盯着溪两边的地面，找地质老专家说的那种东西，塌陷的天窗，和周围颜色不一样的暗斑。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十七忽然抬起手。

"宿主，右前方，溪弯里头，有个圆的。"

姜知予顺着它指的方向看过去。月溪拐了个弯，弯道内侧的地面上，果然蹲着一个圆形的凹坑，比周围的土色深了一块，边缘堆着一圈塌落的碎石。不仔细看，只会当它是个小撞击坑，可它太圆了，圆得不像砸出来的，倒像是地面上凭空开了一只眼睛。

姜知予心里咯噔一下，几步蹦了过去，沿着坑边挪到一处稳当的地方趴下，探头往下看。坑壁陡直，先是一段被阳光照亮的斜面，再往下，光就够不着了，一片漆黑，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

"是天窗。"她声音都不自觉压低了，"十七，你说底下通着什么？"

“宿主你用精神力探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姜知予架起相机。广角拍坑口全景，比例尺搁进画面里；长焦拉近了拍坑壁的岩层和碎石堆；就连电影摄影机也架上，沿着坑口缓缓摇了一圈。上弦，三十秒，她拍得仔仔细细，坑口、月溪、远处的环形山，一个不落。

"拍这个干嘛？黑黢黢的一个坑。"十七纳闷。

"你不懂。"她眼睛不离取景框，"这个坑，以后就是咱们月球基地的大门。大门的第一张照片，能不拍好吗。"

拍够了，她把摄影机往空间里一收。

"走，下去。"

意念一动，一人一系统已经落在了坑底。

脚下是松软的积尘，头顶那圈天光远得像个月亮。十七体表的能量纹路亮了起来，一圈柔和的光从它身上铺开，照亮了四周。

姜知予抬起头，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相机都忘了举。

这不是一口井，这是一座埋在月亮肚子里的大殿。

空间大得望不到边，洞顶高得她仰断了脖子才勉强看见弧度。整面的洞壁是凝固的岩浆，当年流动的纹理全定格在石头里，像一片一片凝固的波浪，十七的光照过去，纹路一直铺向黑暗深处，看不见头。

"宿主，相机。"十七小声提醒。

她这才回神，端起相机一通拍。闪光灯在洞里没用，全靠十七这盏"灯"。她一边拍一边往里挪，脚步放得很轻。

"不用担心。"十七说，"这地方几十亿年没人来过了，吵不醒谁。"

"你懂什么，这叫敬畏。"

温度计掏出来搁在石头上，过了一会儿拿起来看。

"十七，零下二十一度。"

"我早扫完了。"十七的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兴奋，"洞口长轴一百一十米，短轴八十米。洞顶岩层最薄的地方也有三十五米厚。洞厅纵深目前探到四百米还没到头，宽度平均六十米，洞底是平的，积尘下面就是基岩，结实得很。温度更不用说，洞壁、洞底、空气，全在零下二十度上下，稳的。"

姜知予一边听一边往本子上记，握笔的手都有点抖。三十五米厚的岩层盖子，几百米深的平洞，恒温，在晨昏线纬度带上，在月球正面，通讯直连地球。六个条件，这个洞占了个全乎。

她在洞底站了一会儿，试着喊了一声。

"哎。"

没有回音。声音被那层贴身的空气裹着，闷闷的，出去就没了。

"怎么不回声？"她问。

"宿主，这根本没法传声，声音只能在这五米范围内传导"

姜知予听着，忍不住顺着它的话往远处想。这片黑黢黢的大洞厅，以后会有灯，会有墙，有门，有走廊。老头们穿着白大褂在这儿走来走去，手里捧着的，是月球上的石头。

"想什么呢宿主？"

"想以后。"她回神，把本子翻了一页，"走吧，往里头看看。"

她沿着洞厅继续往里走，一路走一路拍，走到四百多米的地方，路塌了。巨大的石块把前路堵得严严实实，大的有房子那么大，一块压着一块，堵得连条缝都没有。

十七飞到石堆跟前停了一会儿，核心的光闪了闪。

"宿主，这边石头后面不对。"

"怎么不对？"

"空的。"十七歪着脑袋，"不是塌出来的那种空，是特别大、特别规整的空。而且我模模糊糊感觉到一点能量反应，被岩层挡着，说不上来是什么。"

姜知予盯着那堆堵路的巨石看了两秒，伸手在本子上记了一行：洞厅尽头塌死，岩后有空腔，待查。

"不挖？"十七问。

"不挖。"姜知予合上本子，"今天的任务是看门，不是拆家。这么大一个空间，留着慢慢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万一里面真住着嫦娥呢，头一回见面，得讲点礼貌。"

十七沉默了两秒。

"宿主，嫦娥是你们编的。"

"我知道。"姜知予把本子塞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那堆黑黢黢的巨石，"万一是真的呢。"